凌晨三点半,陈辰睁开眼。隔壁卧室的鼾声透过薄薄的木板墙传来,
像锯子在耳膜上来回拉扯。他轻手轻脚坐起身,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亮,
瞥了一眼睡在下铺的妹妹。陈星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
药瓶在床头柜上闪着塑料包装的廉价光泽。他数过,还剩七粒。
妹妹上个月的检查结果不太好,医生说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可能需要住院观察。
住院就意味着钱,大笔的钱。厨房传来水龙头漏水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清晰得像心跳。
陈辰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书桌前,
拿起昨晚写到一半的作业。数学题在昏暗光线里扭曲成蚂蚁般的符号。他揉揉眼睛,
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昨天班主任的话:“陈辰,以你的成绩,重点大学没问题。但你得专心,
最近上课总是走神。”他怎么会不走神呢?昨天父亲又喝醉了,母亲一边擦着被打裂的嘴角,
一边小声对他说:“辰辰,你看妈妈多不容易,你要争气,以后养着妈妈和妹妹。
”“你是男孩子,这个家全靠你了。”这是母亲最常说的话,
伴随而来的是疲惫的眼神和若有若无的叹息。陈辰捏紧了笔杆。高中只剩最后一年,
他是年级前三,是老师眼中的希望,是同学羡慕的对象。
没人知道他衣服下肋骨处还有上周留下的淤青,
没人知道他书包最底层压着一张母亲让他签字的助学贷款申请表。
“哥?陈星迷迷糊糊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陈辰立即放下笔,俯身看她:“怎么了?不舒服?
“渴了。”她的声音细如蚊蚋。陈辰光着脚溜到厨房,倒了半杯温水。回到房间时,
陈星已经半坐起来,接过水杯小口喝着。路灯的光恰好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哥,你还不睡吗?”她问,眼睛却盯着桌上摊开的书本。“马上。
”陈辰接过空杯子,“快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复查。”陈星躺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哥,
如果很贵,我们就不治了。”陈辰的手指骤然收紧,塑料杯子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胡说八道。”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哥哥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他只有十七岁,除了成绩单上漂亮的数字和抽屉里几份奖学金证书,
一无所有。陈星没有再说话。陈辰重新坐回书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
城市尚未醒来,只有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辆发出低沉的轰鸣。他打开窗户,
让微凉的夜风吹进来,却吹不散胸口的窒息感。他知道母亲不会帮他。昨晚吃饭时,
他试探性地提到大学学费,母亲一边给父亲盛饭一边说:“助学贷款挺好的,大家都这么用。
等你工作了慢慢还。”然后转头对父亲笑:“咱们儿子出息了。”父亲哼了一声,没说话。
陈辰盯着桌上的数学题,那些符号逐渐模糊,化作一张网,把他困在原地。一周后的傍晚,
陈辰站在书店的招聘告示前。“**店员,每周工作20小时,时薪15元。
”他快速计算着,一个月大概1200元,除去妹妹的医药费,还能剩下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书店里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一排排书架延伸到视线尽头,空气中有纸张和油墨混合的特殊气味。“应聘?
”柜台后的女孩抬起头,马尾辫利落地束在脑后,眼睛像两颗黑葡萄。陈辰点头,
递上学生证和提前写好的简历。女孩接过去,认真看了起来。她的手指修长,
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像班上有些女生那样涂指甲油。“高二?学习跟得上吗?”她问,
声音清脆。“我是年级前三。”陈辰回答,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骄傲,随即又觉得不妥,
补充道,“我会安排好时间,不会影响工作。”女孩笑了,嘴角有浅浅的梨涡:“我叫林晚,
这家店是我爸开的,不过我周末会来帮忙。你看起来不像会偷懒的人。”林晚。
陈辰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含着一颗糖。工作比想象中简单,
主要是整理书籍、协助顾客、收银。书店客人不多,大部分时间很安静,
只有翻书声和轻柔的音乐。对陈辰来说,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温暖、整洁、有序,
空气中飘着咖啡香,而不是家里的烟草和酒精味。林晚总是在周末出现,有时坐在角落看书,
有时帮忙整理新到的书籍。陈辰注意到她偏爱历史和文学类书籍,经常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偶尔还会做笔记。“你也喜欢这个作家?”有一次,陈辰整理书架时,
看见林晚正在读一本他也很喜欢的科幻小说。林晚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也喜欢?
我以为男生都不看这种软科幻。”“他的设定很严谨。”陈辰说,
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和女生讨论兴趣爱好,耳朵有些发烫。“对啊!
而且人物塑造特别好,你看这一段—”林晚翻开书,指给他看。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
从书籍到学校生活,再到未来的梦想。陈辰惊讶地发现,
这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女孩对很多问题都有独到见解,而且从不炫耀。“我想学社会学。
”林晚说,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画圈,“研究社会结构和不平等,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陈辰想起家里裂了缝的墙壁和妹妹的药瓶,沉默了一会儿:“很伟大的梦想。”“你呢?
”林晚问。“赚钱。”陈辰脱口而出,随即后悔自己的直白。
但林晚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轻蔑或同情,反而认真地点点头:“很实际的梦想。
不过赚钱之后呢?”陈辰愣住了。他从未想过那么远。他的视线被眼前的高墙遮挡,
只能看到墙上的裂缝和随时可能脱落的砖块。“还没想好。”他老实说。林晚合上书,
笑了:“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离开书店时,天色已暗。
陈辰揣着第一周的工资——薄薄几张钞票,却感觉比任何东西都沉重。
他在药店买了妹妹的药,又去菜市场买了些肉和鸡蛋。母亲总说家里的钱要省着用,
肉一周只能吃两次。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看见他手里的袋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买肉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发了工资。
”陈辰简短地回答,把药递给母亲,“星星的药。”母亲接过药,手指摩挲着包装盒,
低声说:“你爸爸今天心情不好,少说话。”陈辰没回答,径直走向他和妹妹的房间。
陈星正躺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眼睛弯成月牙:“哥,你回来了。”“感觉怎么样?
”陈辰问,在她床边坐下。“还好。”陈星放下书,“哥,书店工作有趣吗?”“嗯。
”陈辰想起林晚的笑容,不自觉地也笑了,“挺有趣的陈星敏锐地捕捉到哥哥表情的变化,
眨眨眼:“有特别的客人吗?”“瞎想什么。”陈辰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心里却泛起一丝波澜。夜里,陈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黑暗中,
他想起林晚问他“赚钱之后呢”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专注,
仿佛他真的会有那样一个未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股陈旧的气味,
是家里所有东西都有的味道——贫穷和疲惫的味道。但在这种熟悉的气味中,
他第一次闻到了一点别的什么,像书店里新书的油墨香,像咖啡的苦中带甜。他想,
也许他真的可以有一个“之后”。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时,陈辰掉到了年级第七。
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眉头紧锁:“陈辰,我知道你家情况特殊,但越是这个时候,
越不能放松。一次**赚的钱,能和你未来一辈子的收入比吗?”陈辰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帆布鞋已经洗得发白,鞋头微微开胶。他知道老师说得对,可是妹妹的药不能停,
家里的开销需要补贴,助学贷款只能覆盖学费,生活费还得自己挣。“我会调整的。
”他听见自己说。走出办公室时,天阴沉得厉害,像要下雨。陈辰没有直接**室,
而是去了学校的天台。风很大,吹得他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从高处看下去,
整个城市被灰蒙蒙的雾气笼罩,远处的建筑若隐若现。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那么爱喝酒,
母亲也会笑,会带他和妹妹去公园。那时天空总是蓝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父亲下岗后?还是妹妹查出病来之后?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今天书店新到了一批书,
有你上次提到的那本。”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陈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最终他只回了两个字:“谢谢。”雨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被风吹斜,打在他脸上。陈辰没有躲,任由雨水浸湿头发和衣服。在雨中,
他看不见自己的眼泪。回到教室时,他已经在楼梯间擦干了脸。同桌凑过来,
小声说:“老班找你干嘛?脸色这么差。”“没事。”陈辰打开课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数字和公式在他眼前跳跃,组合成林晚的笑容,组合成妹妹苍白的脸,
组合成母亲疲惫的眼神。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把这些画面赶出脑海。放学后,
他没有直接去书店,而是绕路去了医院。陈星今天做检查,虽然母亲说她会陪着去,
但他还是不放心。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焦虑和疲惫。陈辰找到血液科时,陈星刚做完检查,
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母亲站在一旁和医生说话。“情况基本稳定,但还是要按时服药,
注意营养和休息。”医生的话透过空气传来。母亲连连点头,手里捏着一叠缴费单。
陈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陈星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陈辰说,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是林晚昨天推荐给他的小说,“给你解闷。
”陈星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书,小心地抚摸封面。回家的公交车上,
陈星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陈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突然想起林晚问他的问题:“赚钱之后呢?如果妹妹的病能治好,如果他能考上好大学,
如果他能找到一个真正喜欢的工作,而不是仅仅为了生存而奔波…….母亲坐在前排,
手里紧紧攥着医院的袋子,背影佝偻。陈辰突然意识到,母亲也曾经年轻过,也有过梦想,
但生活的重压一点点把她压弯了腰,
直到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需要儿子“争气”来拯救的女人。他不想变成那样。
也不想让陈星变成那样。书店的灯光在雨夜中格外温暖。陈辰推门进去时,
林晚正在整理新书,听见门**抬起头,眼睛弯了起来:“你来了。”“嗯。
”陈辰放下书包,挽起袖子,“需要帮忙吗?”林晚指了指地上的几箱书:“来得正好,
这些都是今天刚到的。”他们并肩工作,沉默而默契。林晚偶尔会介绍某本书的内容,
或者分享一个有趣的作者轶事。陈辰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你好像有心事。
”林晚突然说,手里拿着一本精装书,没有看他。陈辰的手顿了一下:“很明显吗?
”“第七次叹气了。”林晚终于转过头看他,“从你进来到现在,大概半小时。
”陈辰有些窘迫,没想到自己这么明显。“不想说也没关系。”林晚轻声说,
“不过如果你想说,我保证这里没有别人。”窗外的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
书店里只有他们两人,暖黄色的灯光在书架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陈辰靠着书架滑坐到地上,
林晚也跟着坐下来,保持着一个礼貌但又不疏远的距离。“我妹妹病了。”陈辰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慢性病,需要长期服药和治疗。”林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爸……..经常喝酒,喝醉了就发脾气。我妈……”陈辰停顿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形容,
“她总是说,这个家靠我了,要我争气。”“所以你打两份工?学习和书店?”林晚问。
陈辰点头:“月考成绩下降了,老师找我谈话。”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手指无意识地在木质地板上来回划动:“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
”陈辰抬头看她,有些惊讶。“真的。”林晚认真地看着他,“我认识的人里,
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扛着这么多东西还能站得这么直。”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