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朱桢话音的落下,在场的众人齐齐抬头望来,面色中尽是难以置信。
“六皇子,休得胡言!”
李善长最先反应过来,急忙低声呵斥道:“此等性命攸关之事,岂是孩童玩闹之时?快快跪下请罪!”
他心中清楚,依照此刻朱元璋的心情,只怕一个不慎,这小子恐怕就要血溅当场!
虎毒不食子这句话,可不适用于帝王之家。
“老六,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然而朱元璋却并没有暴怒,而是微微眯起双眼,目光落在朱桢的身上。
若是换做往日,五岁的小皇子早该被这杀气吓得瘫软在地。
但此刻朱桢仰着小脸,清澈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惧色。
“儿臣没有开玩笑。”
朱桢点了点头,摊开紧握的右手,那颗金光流转的九转续命丹静静躺在掌心:“三日前儿臣在御花园假山后小憩,梦中见一白须老者。”
“老者鹤发童颜,脚踏祥云,自称是昆仑山炼气士。”
听到朱桢这话,在场的所有人皆是一片哗然。
“仙人之说,荒诞不经!”
一名跪在后排的礼部官员忍不住低声嘀咕。
朱元璋却死死盯着那颗丹药,只见那丹药圆润如珠,异香扑鼻。
仅仅是闻上一口,连自己近日因焦虑疲惫而隐隐作痛的额角都舒缓了几分。
“继续说。”
朱元璋声音低沉的开口说道,朱桢却从中听出了几分考量。
朱桢心知机会来了,稚嫩的声音愈发清晰:“那老者对儿臣言道,他云游四海三千载,见惯了王朝兴衰。”
“今观大明气运,本有百年盛世之相,奈何……”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顿,抬眼看向朱元璋,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戚:“奈何皇爷爷驱逐鞑虏、重开日月,杀伐过重,虽有救世之功,却也折损了皇家福泽。”
“加之皇祖母仙逝,大明国运气数受损。”
“若太子哥哥再有不测,只怕……只怕大明国本动摇,将来……”
“将来如何?”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面色看不出喜怒。
朱桢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开口说道:“将来皇爷爷痛失爱子,性情大变,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功臣良将凋零殆尽。”
“百年之后,边关不稳,内忧外患……此皆因国运有缺之故。”
这番话半真半假,听得朱元璋脸色阴晴不定。
他一生最忌惮别人说他杀伐过重,但此刻涉及大明国运,却不得不信三分。
尤其是……朱桢所说的将来,自己还真的有可能会如此。
“那仙人既知如此,可说了破解之法?”
一旁的徐达忍不住开口问道,目光死死的落在朱桢的身上。
“仙人言,太子哥哥仁德宽厚,乃天下百姓之福。”
“若能保住太子性命,以仁德补杀伐,以宽厚润国本,则大明气运可续,盛世可期。”
“故特赐此九转续命丹,命儿臣转交。”
朱桢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丹药,语气笃定的开口说道。
“荒谬!”
见朱桢是来真的,李善长急得额头冒汗,连忙开口说道:“六皇子,仙人托梦之说虚无缥缈,这丹药来路不明,万一是……”
“万一是什么?”
朱元璋猛地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万一有毒?”
“李善长,你是怕标儿死得不够快,还是怕咱杀的人不够多?”
李善长浑身一颤,伏地不敢再言。
朱元璋一步步走到朱桢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孩童完全笼罩。
“老六。”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可知,若这丹药救不活标儿,你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危险,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父皇,儿臣知道。”
“但儿臣更知道,平日里太子哥哥待儿臣有多好。”
朱桢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渐渐泛起水光。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禁哽咽了起来,这倒不全是演戏。
融合的记忆里,确实有着朱标关心这个六弟的点点滴滴。
“去年冬日,儿臣感染风寒,高烧三日不退。”
“是太子哥哥亲自守在床边,一勺一勺给儿臣喂药。”
“太医说需要一味辽东人参入药,宫中暂缺,是太子哥哥派人连夜出城,跑遍应天府所有药铺……”
“上个月,儿臣在文华殿读书,不慎打翻了父皇赏赐的端砚。”
“吓得儿臣整夜不敢睡,是太子哥哥第二日带了一方新砚来,说是他打碎的,替儿臣顶了罪……”
“前些日子,儿臣想娘了,一个人躲在御花园假山后哭。”
“太子哥哥寻来,抱着儿臣说了许久的话。”
“他说虽然没了母后,但还有父皇,还有我们这些弟弟妹妹。”
“他说我们都是一家人,要互相扶持……”
朱桢越说声音越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些话半真半假,却句句戳心。
朱元璋听着这一句句,就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这些小事,他这个日理万机的皇帝从不知晓。
虽然平日里他觉得自己也算是个称职的爹,但仔细一想,似乎还真的许多细节没有注意到。
长兄如父,在自己不曾注意到的角落,朱标一直在默默照顾着这些弟妹们。
“太子哥哥是天下最好的兄长。”
朱桢抹了把眼泪,小手紧紧攥住丹药,咬牙开口说道:“儿臣不怕死,只怕……只怕再也见不到大哥对儿臣笑了。”
随着朱桢一番话的落下,现场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朱元璋这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起来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情绪一般:“跟咱进来。”
“陛下三思啊!”
见朱元璋似乎是真的要采用朱桢的仙丹,几名老臣忍不住齐声劝阻。
然而朱元璋却猛然转身,眼中凶光毕露:“这是咱的家事,谁再敢多言,立斩!”
听到朱元璋这话,方才还想开口劝诫的大臣们纷纷老实了下来,低着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