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街边停下。
秦川下了车，看了一眼招牌。
很巧，还是那家砂锅粥店。
苏清婉停好车走过来，指了指里面。
“就这儿，行吧？”
“行。”秦川点头。
两人走进去，老板娘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秦川，愣了一下。
“哟，小伙子，你又来了？刚才粥都没喝上吧？”
秦川笑笑。
“这不是救人去了。现在补上。”
“这位是……”老板娘看向苏清婉。
“我学姐。”秦川说。
“哦哦，快坐快坐。”老板娘很热情，把两人引到靠里的一张桌子，“还是皮蛋瘦肉粥？”
“对，两碗。”秦川说。
“好嘞。”
老板娘去后厨了。
店里就他们一桌客人，很安静。
苏清婉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
她看起来累坏了。
秦川没说话，给她倒了杯热水。
“谢谢。”苏清婉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水面。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刚才那个病人，送进手术室了。”
“嗯。”秦川应了一声。
“股动脉破裂，出血量太大，血压一直不稳。”苏清婉声音很低，“现在还在抢救，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来。”
秦川没接话。
这种事，他前世见得太多了。
“有时候觉得，我们拼死拼活，到底为了什么。”苏清婉忽然说，“抢救一个，后面还有十个等着。永远忙不完，永远睡不够。”
她抬起头，看着秦川。
“你辞职的时候，是不是就这么想的？”
秦川想了想。
“差不多吧。”
“真羡慕你。”苏清婉笑了笑，笑容有点苦，“说走就走，开个小诊所，自己当老板，不用写那么多病历，不用应付那么多检查，不用值夜班。”
秦川摇头。
“也没你想的那么轻松。”
“至少时间是你自己的。”苏清婉说，“你看我，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皮肤越来越差，头发一把一把掉。我妈昨天还问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才二十七，看这皮肤差的。”
秦川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苏清婉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袋明显，皮肤有点暗沉。
显然是是长期熬夜、压力大，没有休息好。
“你们科最近很忙？”他问。
“何止是忙。”苏清婉喝了一口水，“简直是要忙的要命，我们科现在加床加到走廊都满了。”
她顿了顿。
“而且，最近还接了个棘手的病人。”
秦川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性，反复发烧、腹泻、关节痛，体重掉了快二十斤。”苏清婉说，“跑了三家医院，查了一圈，什么肿瘤标志物、免疫全套、感染指标都查了，没查出明确原因。现在住我们科，每天就是发烧，退烧，再发烧。”
她揉了揉太阳穴。
“主任请了内科、风湿免疫科、感染科的主任都来看过，意见不统一。有的说是克罗恩病，有的说是白塞病，还有的怀疑是某种罕见感染。用了好几种抗生素，激素也上了，效果都不好。”
秦川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发烧，腹泻，关节痛，体重下降。
这几个症状组合在一起，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病名。
“做过小肠镜吗？”他问。
苏清婉愣了一下。
“小肠镜？为什么问这个？”
“活检。”秦川说，“如果小肠黏膜有特征性改变，可能能看出来。”
苏清婉盯着他。
“你……知道是什么病？”
秦川犹豫了一下。
他前世在心外科，但对一些内科罕见病也有印象。这个病例的描述，太像他老师当年讲过的一个病。
“我只是瞎猜。”他说。
“你说说看。”苏清婉身体前倾，眼神认真起来。
秦川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
“惠普尔病。”
苏清婉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什么？”
“惠普尔病。”秦川重复了一遍，“一种由 Tropheryma whipplei细菌引起的慢性多系统感染性疾病。典型表现就是发烧、腹泻、关节痛、体重下降。小肠黏膜活检可以看到 PAS染色阳性的巨噬细胞。”
他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苏清婉呆呆地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粥端上来了，热气腾腾。
老板娘放下粥，看了两人一眼，觉得气氛有点怪，没多问，又回后厨去了。
“你……”苏清婉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秦川拿起勺子，搅了搅粥。
“猜的。”
“猜的？”苏清婉不信，“惠普尔病……我都没听过这个病名。我们主任，还有那么多专家会诊，都没人提过这个。”
“所以我说是猜的。”秦川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可能猜错了。”
苏清婉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秦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吃粥。
粥很烫，他吃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婉才拿起勺子，也舀了一勺粥，但没吃。
“你刚才说的那些，小肠镜，活检，PAS染色……很具体。”她说，“不像瞎猜。”
秦川没抬头。
“以前看书看到的。”
“什么书？”
“忘了。”
苏清婉不问了。
她知道秦川不想说。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粥。
秦川的粥吃了一半，苏清婉的粥几乎没动。
“如果……”苏清婉忽然开口，“如果真是这个病，怎么治？”
秦川抬头看了她一眼。
“长期抗生素。一般是青霉素或者头孢曲松开头，然后换成复方新诺明维持，疗程至少一年，有时候要两年。”
苏清婉放下勺子，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快速打字。
秦川看着她打字。
“你还真记啊？”他说。
“万一呢。”苏清婉头也不抬，“反正现在也没方向，死马当活马医。明天查房我跟主任提一嘴，建议做个小肠镜看看。”
她打完了字，收起手机，这才开始吃粥。
吃了几口，她又抬头看秦川。
“秦川。”
“嗯？”
“你开那个诊所……怎么样？”
秦川想了想。
“还行。早上九点开门，下午五点关门。周末休息。不加班。”
苏清婉笑了，这次是真笑。
“听着真像退休生活。”
“差不多。”秦川说，“我就想这么过。”
“病人多吗？”
“不多。一天也就几个，都是街坊邻居，感冒发烧，头疼脑热，或者换换药。”
“能养活自己？”
“饿不死。”秦川说，“反正我一个人，开销不大。”
苏清婉点点头，又吃了几口粥。
“其实……”秦川看着她，“你要是真觉得医院太累，可以来我这儿。”
苏清婉动作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