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了笔。
准备写下,他此生,最屈辱的一封文书。
毛笔的笔尖,饱蘸了墨汁。
悬在雪白的宣纸之上。
微微颤抖着。
一滴浓黑的墨,从笔尖滴落。
在纸上,晕开一团,小小的,丑陋的墨渍。
就像萧绎此刻,那颗被屈辱和愤怒,浸透了的心。
他的手,抖得厉害。
那只曾经执掌天下,批阅无数奏章的手。
此刻,却重若千斤。
迟迟,无法落下。
王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他磨着墨。
大气不敢出。
他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
沈晏站在我的身旁,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我。
他用自己的体温,给了我最坚定的支持。
林峰和玄甲军的士兵,手按刀柄,环伺四周。
他们的目光,像冰冷的铁链,将萧绎牢牢地锁在原地。
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这封和离书,他写也得写。
不写,也得写。
终于,萧繹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
沙沙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茶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艰难。
力透纸背。
仿佛带着血海深仇。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写下每一个,让我获得自由的字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还是习惯性地,用了圣旨的开头。
我没有阻止他。
这样更好。
以圣旨的形式,发出的和离书。
将更具有,不容置疑的效力。
“前皇后洛氏,讳昭言,于景元三年,因病薨逝,葬于皇陵。”
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有不甘,有怨恨。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痛楚。
他亲手,写下了我的“死讯”。
将我,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去。
从此,世上再无洛皇后。
只有一个,已经“死去”的,故人。
我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甚至,还有一丝快意。
死得好。
洛皇后,早就该死了。
五年前,就该死了。
他继续写下去。
“洛氏已逝,前尘皆消。”
“朕与洛氏,情分已尽,恩义两绝。”
“此后,阴阳两隔,再无纠葛。”
“此诏,天下共鉴之。”
写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我皱了皱眉。
“还不够。”
我冷冷地开口。
“你还要加上一句。”
“江南青溪镇,沈氏夫妇,乃忠良之后,品性纯良。”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加以侵扰。”
“违者,按叛国罪论处。”
我的话,让萧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死死地瞪着我。
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不仅要与他划清界限。
我还要他,亲手为我的新生活,下一道护身符。
这对他来说,是何等的讽刺。
何等的,残忍。
“洛昭言,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低吼道。
“我就得寸进尺了,你又当如何?”
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写。”
我只说了一个字。
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萧绎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但他最终,还是屈服了。
他再次提起笔。
将我要求的那段话,一字不漏地,写了上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将笔扔在了桌上。
“玉玺。”
我提醒他。
王振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捧出一个用黄布包裹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