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欢嘴角刚想往上翘,又硬生生压下来,不能笑,要保持高冷。
李胜从柱子后面蹭出来,脸苦得像吞了黄连。
“大小姐,这真能行吗?万一……万一出了人命……”
“出不了。”许清欢打断他,“这帮人虽然混,但也怕死,手里有分寸,再说了,真出了事,也是我许家顶着,你怕什么?”
李胜没敢说,他怕的就是许家顶不住,连累他这个小人物。
此时,桃源县的主街已经醒了。
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腾腾,卖菜的老农挑着担子在路边蹲了一排,菜叶上还挂着露水,肉铺的案板剁得震天响,切好的肉条挂在铁钩子上晃荡。
市井烟火气,乱,但也热闹。
这种热闹没持续多久。
街口突然安静了下来。
脚步声。
很沉,很整齐,每一下都踩在人心坎上。
正在讨价还价的大婶闭了嘴,切肉的屠夫停了刀,蹲在地上的老农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一片黑色。
来了。
刘二麻子走在最前头,他没拿棍子,手里空着,但那双手上套着的露指皮手套,看着比棍子还吓人,他没斜着眼看人,视线平视前方,下巴抬得很高。
后面跟着两排黑衣人,每个人都板着脸,面无表情,那一身黑衣在清晨的阳光下也不反光,吸着热气,散着寒气。
没人说话,没人叫嚣。
这才是最吓人的。
以前这帮地痞上街,那是咋咋呼呼,恨不得让全城人都知道他们来了,那时候百姓虽然怕,但那是怕流氓。
现在他们不说话了,百姓更怕,因为这不像是流氓,像是来索命的鬼差,或者是哪里来的杀手,要血洗这条街。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原本拥挤得只能过一辆板车的街道,硬生生让出了一条两丈宽的大道。
有个小孩手里拿着糖葫芦,吓呆了,站在路中间没动。
孩子娘吓疯了,扑过去一把捂住孩子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进人群里,那力气大得把孩子的糖葫芦都挤碎了,红色的糖渣掉在地上,还没落地就被一只黑靴子踩碎。
刘二麻子没低头看那一地糖渣,他甚至没看那个差点被踩到的孩子。
他只是往前走,目不斜视。
这种无视,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队伍走到一家卖馄饨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平时没少被刘二麻子吃白食,但这会儿,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黑皮、一脸冷峻的刘二麻子,他竟然没敢认。
这还是那个为了两个铜板跟人打架的刘二吗?
车帘没敢掀开太大,只露出一条缝隙。
许清欢缩在软垫最里面,视线顺着那道缝盯着街口。
刘二麻子带着人停在一个豆腐脑摊前。
摊主是个驼背老汉,摊子支的不像话,大半个煤炉子探到路中间,旁边放着两个泔水桶,把路堵的只能侧身过人。
好机会!
许清欢攥着手里的帕子。
这就是她要找的典型啊!
只要炉子被踢翻,豆腐脑泼一地,再把那两个桶踹倒,这条街立马就能乱起来。
百姓会尖叫,老汉会哭嚎,愤怒会在人群中传开。
快动手啊!
刘二麻子没让她失望,手里的棍子高高扬起,带起一阵风声。
棍头重重砸在老汉的案板上。
嘭。
案板上的碗碟跳起来又落下,发出脆响。
老汉吓的一哆嗦,手里的大勺掉进锅里,溅起几滴热汤。
他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官爷,小的立马走,这就走。”
许清欢把脸贴在车窗上,屏住呼吸。
就是现在,把桌子掀了,把人打了,任务进度条就能往前窜一大截。
刘二麻子皱着眉看着那个要磕头的老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
料子很贵,做工很细,胸口的绣字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他突然觉得准备踹出去的脚,有点抬不起来。
实在太掉价了!
以前他是个混混,为了两个铜板能跟人打架,踹翻摊子是家常便饭。
可现在不一样了啊。
他是许家的人,是领着高薪,穿着这身体面衣裳的人。
要是还撒泼打滚,就是给自己抹黑。
刘二麻子心里的职业荣誉感作祟,让他看着眼前这个乱糟糟的摊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脏。
乱。
没规矩。
他黑着脸没理会老汉的求饶,伸手抓住方桌桌角。
老汉闭上眼等着那一声巨响。
许清欢在车里呆住了。
刘二麻子深吸一口气,竟单手将那个挂满锅碗瓢盆的摊子,稳稳提了起来。
没掀。
更是没砸。
他往后稍稍退了一步,靴子踩实地面,手臂发力将摊子重重往后一顿。
咚。
四个桌腿精准的落在路沿石内侧,分毫不差,连锅里的汤都没洒出来半滴。
原本挡路的半个炉子,现在老老实实缩回台阶上。
许清欢愣住了。
老汉睁开眼也愣住了。
刘二麻子嫌弃的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石灰石。
他蹲下身,沿着路沿石在那摊子前面用力的画了一道白线。
那线条很直。
“瞎吗?”
刘二麻子站起身,把手里的石头往上一抛又接住,语气恶狠狠的。
“没看见这路是给人走的,东西不许过线,再敢把炉子探出来一寸,老子收了你的锅!”
老汉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
刘二麻子没完。
他看着桌上歪七扭八的筷子,强迫症犯了。
想要立规矩和整齐划一的冲动压都压不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嫌恶的把筷子筒拨正,甚至把旁边散乱的蒜头都拢成一堆。
“摆整齐,乱七八糟的,别脏了老子的眼!”
老汉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这人是来帮他挪摊子的。
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这次磕头磕的真心实意。
“谢官爷,谢官爷不杀之恩!”
许清欢手里的帕子掉了。
这算什么?!
暴力强拆变成了暴力整理?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反转,街上就已经起连锁反应了。
后面那几十个混混可看明白了。
既然老大都这么干了,那这就是规矩,这就是格调!
这才是体面人该干的事!
要是谁还在那只会掀桌子骂娘,那就太没品了。
那群平时连裤腰带都系不好的混混,这会儿一个个都板起脸,四处发号施令。
“你,那筐菜叶子掉地上了,给老子捡起来!”
一个混混指着地上一片烂菜叶,眼珠子瞪的溜圆。
“捡不干净罚款十文,别让老子看见这地上有一点脏东西!”
卖菜的大婶吓的赶紧趴在地上,用袖子把那块地砖擦的锃亮。
“那个卖布的,把你的招牌挂高点!”
另一个混混拿着棍子,比划着高度,一脸的不耐烦。
“挡着后面人的视线了,丑死了,往上挂,挂到这条线这里,跟隔壁一样高!”
包子铺门口挤了一堆人。
三个混混冲进去,二话不说就把那些人给拽了出来。
“排队,买包子不知道排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