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长舟刚踏进相府的暖阁,便听见萧丞相严厉的声音从屏风后透出来。
“去把那碗参汤端上来。”那语气一如既往的刻薄,沈长舟入赘萧家三年,兢兢业业侍奉岳丈,可萧丞相始终嫌弃他出身市井,是个低贱的草根大夫,处处刁难。
沈长舟深吸一口气,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端着温热的参汤绕过屏风,恭顺地递到岳丈手边。
岂料萧丞相连眼皮都没抬,冷笑一声:“这汤不是伺候我的。”
沈长舟微怔,正欲开口询问,内室的雕花木门内却传出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娇吟与喘息。
那声音如惊雷贯耳,未等他回过神,丞相的声音便如鬼魅般在耳畔炸响:“你就端着汤在门口候着,等千雪和清岩办完事,给千雪补补身子。”
手中的托盘猛地一颤,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沈长舟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他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看向岳丈,声音发颤:“父亲,您在说什么?小婿听不明白。”
此时,门内女子的婉转低吟愈发清晰,如利刃般割着沈长舟的耳膜。
萧丞相起身走到他面前,满眼鄙夷:“屋里的是顾尚书家的嫡子顾清岩,千雪身为相府独女,肩负传宗接代的重任,她需要名门望族的血脉,过了今晚,清岩便是千雪的新宠,地位与你平起平坐。”
沈长舟身形一晃,眼底尽是茫然与破碎:“什么意思……顾清岩?他和千雪在里面……他们……”
“便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萧丞相勾起唇角,残忍地打破他最后的幻想,“千雪会怀上顾家公子的骨肉,生下相府最尊贵的长孙。”
沈长舟踉跄后退,指尖掐入掌心:“千雪不会答应的,她曾发誓……”
“她若不愿,这屋里的人是谁?”这句话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沈长舟如坠冰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丞相轻蔑地扫视着他那身简朴的青衫打扮:“就凭你那低贱的血脉,也配让千雪为你生儿育女?别做梦了!即便千雪护着你不肯休夫,但相府长孙的生父,绝不能是个市井草民!”
“不……我不信!我要听她亲口说!”
沈长舟发了疯般想冲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却被萧丞相一把推倒在地,瓷碗摔得粉碎,锋利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淋漓。
沈长舟尚未感到疼痛,头顶便传来冰冷的命令。
“今夜谁也不许扰了小姐的雅兴,你若不信,就在这听个清楚!”
随着丞相一挥手,两名身强力壮的家丁立刻上前按住沈长舟,将他死死压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碎瓷片嵌入膝盖与手掌,钻心的疼让他冷汗直流,可比起身体的痛,那房中一声声熟悉的沉重喘息,才更像是凌迟,他与萧千雪结发三载,怎会听不出枕边人的声音……
这场酷刑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就在沈长舟即将痛晕过去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率先走出的是一位身着锦缎长袍的俊美男子,发冠微乱,面色潮红,浑身散发着高门贵子的傲气,他脖颈间刺眼的红痕,灼伤了沈长舟的眼。
沈长舟死咬着下唇,目光越过那个男人,死死盯着门口,直到萧千雪披着外袍跨出门槛。
那一刻,沈长舟猛地挣开钳制,不顾满身血污,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脚边,紧紧拽住她的衣摆,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千雪,这是父亲逼你的对不对?你在演戏给我看对不对?你不会做这种事的……”
萧千雪垂眸看着他,沉默不语,眼底的晦暗让人看不真切。
“萧千雪,你说话啊!”他绝望地嘶吼,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却泪水决堤,“你快否认啊!你怎么可能答应这种荒唐事?”
萧千雪依旧没有回答,只是侧头吩咐下人:“去拿金创药来。”
这般逃避的态度,让沈长舟的心彻底沉入深渊,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崩溃地捶打着她的腿:“你解释啊!只要你解释,我就信!”
萧千雪终于蹲下身,按住他颤抖的双肩,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长舟,你听我说,这只是为了相府的基业,我需要一个高贵血脉的孩子,我向你保证,等我生下长孙,我立刻将他送回尚书府,此生不复相见。”
最后一丝期盼被无情撕碎,沈长舟没想到,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少女,真的变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绝望地摇头:“你怎么能答应……你怎么能?千雪,你还记得在菩萨面前发过的誓吗?”
当年,她是鲜衣怒马的相府千金,他是市井医馆的穷大夫,他深知齐大非偶,以赘婿身份低微为由拒绝了她无数次,直到第一百次,她在漫天大雪中长跪不起,指天立誓:“我萧千雪,此生只爱沈长舟一人,绝不侍奉二夫,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坠无间。”
回忆如未熟的青梅,酸涩得让人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萧丞相讥讽的声音再次响起:“沈长舟,别以为你懂些医术我就会高看你一眼,野狗变不了麒麟,相府未来的继承人绝不能流着你的血,往后逢三六九,千雪便会与清岩同房。”
沈长舟僵直着背脊,与萧千雪四目相对,眼底闪过祈求、悲伤,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因为萧千雪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那一刻,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他推开萧千雪递来的药膏,拖着流血的残躯,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偏院。
那一夜,萧千雪没有追来。
沈长舟在窗前的烛火下枯坐了一整夜,听着窗外风雪呼啸。
天光微曦时,他终于想通了。
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萧千雪,不忠之人,弃之如敝履,草草包扎伤口后,他连一件衣裳都没带,推门走进了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