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茶楼外的街口支着一张算命木桌。
桌前的黄铜火盆里，两张写满生辰八字的庚帖正烧得噼啪作响。
黑灰混着青烟打着旋儿往上飘，一直晃到沈晚的鼻尖前。
沈晚站在茶楼门前的青石台阶上，被这股劣质线香的味道熏得偏了下头。
她穿一身利落的茜色窄袖劲装，乌黑长发高高束成马尾，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那张鹅蛋脸生得极为明艳张扬，柳叶眉斜飞入鬓，眼尾天生往上挑着三分锐气，偏偏额前垂落了一缕不服帖的碎呆毛，刚好扫在眉心上。
沈晚嫌弃地皱起小巧高挺的鼻梁，粉润的下唇微微嘟起，鼓着腮帮子往上“呼”地吹了一口气。
额前那缕呆毛被吹得高高翘起，在日头下晃了晃，又慢吞吞地落了回来。
她抬手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后脑勺。
十息之前，她还在现代影视城的跑马场上替女一号拍马术爆破戏。
威亚钢丝崩断的脆响还在耳膜里回荡，再一睁眼，人就已经站在了这条热闹的古街口。
沈晚垂下眼皮，借着旁边胭脂铺挂出来的铜镜瞥了一眼。
还好，脸没破相，四肢零件也齐全。
就是脑海里凭空多出了一整本古言小说的剧情。
她穿书了。
穿成了大周朝京城城东从七品鸿胪寺主簿沈怀安的独女，满京城闻风丧胆的“头号彪悍恶女”。
街口算命摊四周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
木桌后面坐着个戴黑布眼罩的干瘦瞎子，手里摇着一串破铜铃，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天煞孤星”。
铜盆旁边还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沈晚慢条斯理地抱起手臂，目光落到那男人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这人生得一副五短身材，穿了件紧巴巴的宝蓝绿边绸袍，脸皮上涂着厚厚一层铅粉，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馒头。
那双倒三角眼底下挂着两团乌青的大眼袋，鼻梁塌陷，偏还要端出一副风流才子的架势，拿一块月白丝帕虚虚掩着嘴角。
沈晚在脑海里翻了翻原主留下的记忆，左边腮帮子被舌尖顶起一个圆鼓鼓的小包。
哦，对上号了。
原来眼前这个五短身材、顶着大眼袋装肾虚才子的货色，就是原主指腹为婚的未婚夫赵文轩啊。
沈晚眼底泛起促狭的笑意，在心里把前因后果盘得明明白白。
这位兵部六品主事家的庶子，前阵子刚勾搭上了沈氏二房的堂姐。
两人既想甩掉原主这门没油水的穷亲事，又舍不得背上悔婚的坏名声，昨天便合起伙来在望江茶楼设套，故意拿话激原主当众掀了茶桌。
今天更绝。
这孙子直接买通了街口的算命瞎子，当街焚烧两家庚帖，一口咬定原主八字带煞、命硬克夫，想逼着原主当众签下退婚书，再倒打一耙从沈家讹走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
沈晚垂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间荷包。
按照书里的走向，她们这一家三口就是沈氏宗族专门留着吸血背锅的炮灰旁支。
再过半年，沈氏宗族在工部的贪墨案暴雷，族长沈老太公就会把她老爹沈怀安推出去顶罪罢官。
到时候一家三口被宗族一脚踹开，穷得连逃出京城避祸的盘缠都凑不齐，整整齐齐折在了城外乱葬岗里。
今早出门前，她那对宠女狂魔爹娘还在院里愁得直薅头发，生怕她退了亲受族里欺负，左一句右一句地催她去街上逮个老实男人回来撑门面。
沈晚又吹了一下额前的呆毛。
找男人能当饭吃蛮？
趁早搞钱攒够跑路本钱，护住自家爹娘的性命才是头等大事。
眼下她刚穿过来，正愁没地儿弄第一桶金，这个赵文轩就主动带着银子送上门来找削了。
算命摊前，干瘦瞎子猛地一拍惊堂木，扯着公鸭嗓高喊：“凶兆！大凶之兆啊！这位沈家姑娘命犯天煞，克父克母克夫君，再不退婚，赵公子不出三日必有血光之灾！”
赵文轩配合地拿丝帕捂住心口，弯着腰咳了两声。
他抬起那双倒三角眼，拿折扇指了指木桌上的退婚文书，冲台阶上的沈晚扬高了下巴。
“沈晚，大师的话你也听见了！”
“自打与你议亲，本公子夜夜梦魇，昨夜更是心口剧痛吐了血！”
“今日你把这退婚书按了手印，再赔本公子二百两去晦汤药银，这桩婚事便算两清！”
“否则，本公子现在就让人把你绑去沈氏宗祠，请族规处置你！”
话音落下，站在赵文轩身后的四个壮硕家丁同时上前一步。
四人手里都拎着尺半长的枣木哨棒，棍头往青石板上重重一杵，把茶楼台阶下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纷纷往后缩了缩脖子。
唯有街口青石鼓旁，还静静站着一个不过五岁上下的小男娃。
小家伙穿一袭剪裁考究的玄色小锦袍，腰束银丝小革带，白嫩圆润的小包子脸板得一本正经，两只小手规规矩矩背在身后。
台阶上的沈晚歪了歪脑袋。
她慢条斯理地把窄袖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紧实的小臂，冲着赵文轩露出两颗白生生的小虎牙。
“克你先人板板！”
清亮火辣的四川话瞬间在街口炸开。
沈晚一步跨下青石台阶，大拇指拽拽地擦过鼻尖：“自己长成一副肾虚算盘样，走两步路都要喘三喘，还赖老娘八字硬？”
“大白天的跑来找老子要二百两，你怕是棺材板板没盖严实，脑壳进水了！”
赵文轩脸上的白粉簌簌往下掉，涨成了一片猪肝色。
他往后退了半步，折扇猛地往前一指：“粗鄙悍妇！还敢嘴硬！来人，给我上，把她的爪子按住画押，打断一条腿也是她自找的！”
打头的黑脸家丁狞笑一声，抡起枣木哨棒就朝沈晚肩头砸了下来。
沈晚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在现代剧组当了整整十年金牌武替，刀枪剑戟、散打擒拿，什么真打实摔没练过？
这几个脚步虚浮的家丁，连给她热身都不够格。
哨棒带起的风声刚到鼻尖，沈晚左脚贴着青石板往前一滑。
她非但不退，反而迎着木棍切进黑脸家丁怀里，左手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脉门往下一拧，右肘借着转腰的爆发力，结结实实顶在家丁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
黑脸家丁手里的哨棒当啷落地，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翻了街口的算命木桌！
桌上的铜钱、签筒哗啦啦撒了一地。
插在桌角那杆写着“铁口直断”的腕口粗竹幡连同底下的青石底座一起翻倒，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朝街边青石鼓旁那个玄衣小男娃当头砸去！
那小团子正仰着头看热闹，面对砸下来的粗竹竿，居然呆呆站在原地没动弹。
沈晚余光瞥见那一抹玄色小身影，眼神一凛。
她脚尖在青石板上猛地一蹬，身形快如疾风般掠了过去。
就在竹幡砸落到小男娃头顶三寸的刹那，沈晚左腿高高撩起，一记凌厉的鞭腿直接将腕口粗的竹竿踢得断成两截，横飞出去三丈远！
紧接着她右手往下一抄，稳稳揽住小男娃软乎乎的腰身，单手把这小团子捞进怀里，旋身半圈卸去冲力，轻轻巧巧地落在了茶楼高处的青石台阶上。
怀里的小家伙轻飘飘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干净好闻的松墨香。
沈晚弯腰把他放在台阶安全处，顺手捏了一把那白嫩软乎的小包子脸。
手感还怪好。
她垂眼瞅着这个一脸呆相的小豆丁，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这哪家的小娃娃？
生得跟个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子似的，穿得也人模人样，咋呆呆愣愣一个人在大街上乱晃？
家里大人也真是心大，这么俊的小娃儿放出来乱跑，也不怕被拍花子拐了去卖钱！
“站稳了哈，小不点，待会儿莫乱跑。”
沈晚随口叮嘱了一句，松开手转过身，重新面向台阶下的赵家护院。
她回头瞥见台阶上的小男娃正捂着被捏红的半边小脸，整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小家伙仰着小脑袋，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高束马尾的背影。
那双原本清冷沉静的乌黑大眼睛里，一点点亮起了细碎璀璨的光，活脱脱变成了两颗崇拜的小星星。
台阶下，剩下三个家丁见同伴一招就被放倒，咬了咬牙，举起哨棒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同时扑上。
“给老子爬！”
沈晚脚尖一挑，勾起地上那根掉落的枣木哨棒握在掌心。
左侧木棍刚砸到半空，她手腕一翻，反手一棍精准敲在对方尺骨麻筋上。
那家丁痛呼一声，手腕脱力垂下。
沈晚顺势旋身起跳，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鞋底重重抽在中间那名家丁的腮帮子上！
砰！
中间那人原地转了半圈，两颗后槽牙混着血沫飞出去，身子横着撞翻了右边扑来的同伴。
两人滚进铜盆旁边的纸灰堆里，捂着脸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前后不到五个呼吸，四个五大三粗的打手全躺在了青石板上。
那个装瞎的算命老头早就吓得一把扯掉黑布眼罩，抱起铜铃一溜烟跑没了影。
沈晚单手拎着哨棒，一步步朝赵文轩走去。
木棒尖头拖在青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你、你想干什么？”
赵文轩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筛糠似的往后退，后背砰地撞上了茶楼外墙。
就在沈晚走到赵文轩跟前时，先前被踹翻在地的黑脸家丁悄悄爬起身，抓起半截断竹竿，猫着腰从背后摸向沈晚的脚踝。
沈晚耳尖微动，正要回身反踹，眼角余光却见台阶上的小团子已经迈开小短腿走到边缘，对准墙角一块压布幡的青石方砖，伸出小云靴用力一脚踢了下去！
青石砖顺着台阶滚落，不偏不倚，咔嚓一下砸在黑脸家丁持竹竿的手腕骨上。
“啊！”
黑脸家丁惨叫一声，竹竿脱手，整个人扑倒在青石板上，下巴磕得砰砰响。
沈晚回头看去，台阶上的小团子慢吞吞收回小短腿，重新背起两只小手，仰着小脸冲她露出一抹乖巧无辜的浅笑。
哟呵。
这呆头呆脑的小糯米团子，居然还会给她递暗器打配合？
沈晚眉梢一挑，回过头，抬起右脚啪地踩在赵文轩耳侧的青砖墙上，将他死死堵在墙角。
她用手里的哨棒拍了拍赵文轩惨白的脸颊。
“刚才不是说老娘八字硬，找老娘要二百两去晦银蛮？”
“巧得很，老娘刚动了四拳三脚，累得心口扑通扑通跳，这笔压惊费，咱们今天必须算清楚！”
“身上揣了多少银子，全给老子掏出来！”
赵文轩哭丧着脸，哆哆嗦嗦从腰间扯下一个干瘪的荷包：“没、没银子了！本公子出门就带了这几块碎银，全给你！”
沈晚掂了掂那个只有七八两碎银的荷包，眼神一冷。
就在这时，台阶上响起一道清脆软糯的奶音。
“他骗人。”
台阶上的小男娃伸出白嫩的小手指，直直指向赵文轩的左边胳膊：“方才烧八字的时候，我看见他把一张叠起来的银票塞进左边袖子暗袋里了。”
赵文轩脸色瞬间惨白，慌忙抬手捂住左袖。
沈晚乐了，哨棒往赵文轩手背上一敲，伸手从他左袖暗袋里一摸，果然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交子银票。
抖开一瞧，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伍拾两整”。
她老爹沈怀安当个从七品的清水闲官，一年的正俸才四十五两。
这波退婚直接净赚老爹一年多的俸禄！
沈晚喜滋滋地把五十两银票和七八两碎银全揣进自己怀里，又从翻倒的木桌上捡起那张退婚书，一把抓过赵文轩的右手食指，沾着他嘴角咬破的一点血印重重按在落款处。
“婚退了，两清！”
沈晚收起退婚书，一脚踢在赵文轩屁股上：“再敢来城东晃悠，见一次揍一次，给老子爬！”
赵文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招呼起地上四个家丁，头也不回地逃出了长街。
街口瞬间清静下来。
沈晚拍了拍手掌上的灰，摸着怀里温热的五十两银票，心情大好。
她转过身，冲着台阶上那个帮了自己大忙的小团子挑眉一笑，抬手晃了晃：“谢了哈，小家伙！赶紧回家找你大人去，别在街上乱跑了！”
说完，她把手往腰间一插，转身迈开大步准备离开。
才刚走出两步远，身后台阶上忽然响起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沈晚只觉垂在身侧的茜色衣角微微一沉。
两根白嫩软乎的小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捏着她的一角衣摆。
沈晚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五岁的小男娃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仰着白嫩圆润的小包子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鼻尖微微发红，用细细软软的奶音怯生生喊了一句：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