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跪在外婆新垒的坟茔前,黄土混着雨水,粘在黑色的裤腿上。
哥哥苏景辰也跪在她旁边,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伞面向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却已透湿。
没有唢呐,没有哭丧,只有几个远房亲戚帮忙后默默离开。
这是外婆生前嘱咐的——“我走了,你们俩好好活,别为我哭嚎,吵得我耳朵疼。”
外婆总是这样,用最硬的话,裹着最软的心。
可怎么能不哭呢?
苏晚晴看着墓碑上那张慈祥的黑白照片,外婆的笑容像是刻进了石头里,也刻进了她二十五年的生命里。
那些被村里孩子追着骂“野种”的午后,是外婆举着扫帚把他们赶跑,转身用粗糙的手抹掉她脸上的泪,说:“晴晴不怕,咱们人穷志不短。”
那些妈妈抑郁症发作、整夜枯坐的晚上,是外婆抱着他们兄妹,哼着走调的歌谣,直到他们睡去。
妈妈最终在一个同样潮湿的清晨投了河,外婆一夜白头,却攥紧了他们的手:“外婆在,家就在。”
现在,外婆也走了。
最后一捧土落下,苏晚晴的眼泪终于失控,不是嚎啕,而是无声地汹涌,和着雨水,滚烫地砸进坟前的泥土里。
苏景辰的手搭上她颤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他的眼圈通红,喉结剧烈地滚动,却终究没让那声哽咽漏出来。
他是哥哥,是外婆走后,妹妹唯一的依靠。
回到空荡荡的堂屋,潮湿的霉味夹杂着香烛残留的气息。
兄妹俩开始收拾外婆寥寥无几的遗物。一些老物件装箱,准备带回城里留个念想。
过程沉默而缓慢,每一件旧物都能扯出一段泛黄的记忆。
就在收拾外婆那个老式榉木衣柜顶层时,苏晚晴的手碰到了角落一个坚硬的东西。
她踮脚把它拖出来。
是一个笔记本大小的陈旧木盒,深褐色,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把小小的黄铜锁已经锈死。
“这是什么?以前没见过。”苏景辰凑过来,眉头微蹙。
苏晚晴摇摇头,心底却莫名悸动。
她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将锈锁撬开。
“咔哒”一声轻响,锈锁扣被撬断。
盒盖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叠用丝带束着的黑白和彩色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子,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容明媚如朝阳,眼里有光。
苏晚晴的手指猛地一颤——那是妈妈,年轻时的妈妈,比她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鲜活、快乐。
照片下面,压着一个暗红色的小本子。
“离婚证” 三个字,像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苏晚晴的眼底。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童年最尖锐的噪音,猛地穿透时光,呼啸着砸回耳边。
“野种!没爹的野种!”
“你妈在外面被人弄大了肚子,跑回来生你们,还有脸说离婚?”
“苏婆子骗鬼呢!还离婚了?怕是觉得丢脸,才这么说的吧!”
外婆涨红了脸,拿着扫帚挡在他们身前,声音嘶哑却坚定:“我闺女是正正经经离婚回来的!你们嘴巴放干净点!”
可那些讥诮的、鄙夷的眼神,像冰冷的蛛网,将他们兄妹牢牢缠裹了整个童年。“野种”两个字,是他们人生最初的胎记,洗不掉,挣不脱。
苏晚晴颤抖着拿起那本离婚证,翻开。
签发日期,清晰印着母亲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离婚证上,“苏明月”的名字赫然在目。而配偶栏的另一方,写着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秦文远。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锁孔,“咔”地一声轻响,仿佛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更深、更隐秘的一层。
离婚证下面,是一枚小小的、精致的金色胸针,样式古旧,却透着不凡的工艺。
旁边,还有一个烫金的名片,上面镌刻着 “宏盛集团” 以及一个模糊的职位。
最后,是一本厚厚的、缎面封皮的日记本。
苏晚晴和苏景辰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
他们坐在外婆的床沿上,就着窗外惨淡的天光,翻开了那本属于母亲的日记。
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他们从未知晓的、属于母亲的另一段人生——
“X年X月X日,晴。今天,我嫁给了文远。没有婚礼,只有两张结婚证。他说家里不同意,暂时委屈我。我不怕委屈,只要和他在一起。”
“X年X月X日,阴。婆婆又来电话了,声音很冷,叫我认清自己的身份。文远让我忍忍……”
“X年X月X日,雨。那个女人回来了,他的前女友。他说她有事需要帮忙,除了前女友这个身份,他们还是世交,他不能不管。我的心,好像也在下雨。”
“X年X月X日,暴雨。今天,我拿到了离婚证。他说对不起,财产都在家族名下,我什么也带不走。也好,干干净净。”
“X年X月X日,晴。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医生说是双胞胎。我想告诉他,可拿起电话,又放下了。这个孩子,和他,和那个冰冷的家,再也没有关系了。”
日记在这里出现了大段的空白,再往后,笔迹变得凌乱、虚弱,充满了压抑和绝望。
记录着回到农村后铺天盖地的流言,独自产子的艰辛,还有产后日益沉重的抑郁,以及看着孩子牙牙学语时,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人,她的心很痛……
最后几页,字迹几乎难以辨认,只有反复涂抹的句子:“宝宝,妈妈对不起你们……妈妈太累了……”
日记戛然而止。
苏晚晴猛地合上日记本,仿佛被烫到一般。她抬起头,看向哥哥。
苏景辰下颚线绷得死紧,眼里翻涌着赤红的痛楚和愤怒。
那些他们童年无法理解的、母亲的眼泪和深夜叹息,那些村里人恶毒的揣测,在这一刻,全部有了冰冷而残酷的答案。
他们的妈妈,不是“跟人乱搞”,她是合法的妻子,却被那段短暂的豪门婚姻蚕食了所有的尊严和快乐。
最后带着一身伤痕和两个不被祝福的生命,回到了故乡,却在故乡更恶毒的流言里,走到了尽头。
“哥……”苏晚晴的声音干涩沙哑。
苏景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拿过离婚证和日记本,重新放回木盒。
“这些东西,不存在。妈妈是离婚,但我们没有父亲。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苏晚晴重重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