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琪被保安“请”了出去。
走廊里回荡着她尖锐的叫骂声。
“你们给我等着!
我妈马上就来!”
“什么破公司,狗眼看人低!”
声音渐渐远去,直到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世界清静了。
老张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经理,这……是不是太过了?”
“这小姑娘虽然脾气冲了点,但背景确实不错。”
我没理会老张。
转过身,看向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
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瞬间被拉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个闷热的夏天。
初二期末家长会。
对于优等生来说,那是表彰大会。
对于我来说,那是审判日。
全班家长都来了。
有的开着小轿车,有的骑着摩托车。
大家都穿得光鲜亮丽,生怕给孩子丢人。
我妈也特意换了衣服。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虽然有些磨损,但熨烫得平平整整。
她甚至还借了邻居阿姨的一双皮鞋。
有些不合脚,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在校门口等了很久,等到身上的橘色环卫马甲都被汗水浸湿。
她是请假来的。
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她走了三站路。
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铝皮饭盒。
那是给我带的午饭。
红烧肉。
她攒了一周的钱,去菜市场买的打折肉,炖了一晚上。
我坐在教室角落里,透过窗户看到她走过来。
心里既酸涩又紧张。
我怕她被嘲笑,又怕她不来。
她走到教室门口,刚想迈步进来。
一只手横在了她面前。
是王翠花。
王翠花穿着刚买的套裙,脚上踩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
“哎哎哎,干什么的?”
王翠花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
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
“我是林浅的家长,来开家长会的。”
我妈赔着笑,卑微地弯着腰。
“林浅?”
王翠花翻了个白眼,目光落在我妈手里的橘色马甲上。
那是工装,我妈怕弄丢了,一直搭在臂弯里。
“哦,那个扫大街的啊。”
声音很大。
全班五十多个家长,五十多个学生。
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妈身上。
我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足无措地抓着衣角。
“老师,我刚下班……”
“刚下班就回家洗洗澡再来!”
王翠花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教室刚拖过地,你这一身垃圾味,别把穷酸气带进来。”
“还有,这是什么东西?”
她用那根平时打我们手心的教鞭,指了指那个饭盒。
“给孩子带的肉……”
“学校有食堂,带什么饭?
万一吃坏了肚子,讹上学校怎么办?”
王翠花一脸嫌弃。
教鞭一挑。
啪。
饭盒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准确无误地落进了门口的大垃圾桶里。
盖子摔开了。
红亮亮的红烧肉,洒在了肮脏的果皮纸屑上。
汤汁溅出来,弄脏了垃圾桶的边缘。
那是妈妈攒了一周的钱买的肉啊。
那是她一口都舍不得吃,全都留给我的肉啊。
“哎呀!”
我妈惊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她想把肉捡起来。
哪怕洗洗也好。
全班哄堂大笑。
笑声像是海啸,瞬间将我淹没。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什么自尊,什么面子,都没了。
我冲出座位,跑到垃圾桶旁。
我想拉起妈妈。
“妈,别捡了!
我们不吃了!”
我哭着喊。
王翠花走了过来。
那双红色的高跟鞋,狠狠地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个牌子,我记了一辈子。
也就是我现在所在的这家顶奢品牌。
当时最经典的款式。
“这就是命。”
王翠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脚尖用力碾了碾。
“你是扫大街的女儿,就该吃垃圾桶里的东西。”
“山鸡永远成不了金凤凰。”
手背钻心地疼。
但我没有缩手。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
那一刻,我没哭。
我把那双鞋的纹路,刻进了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