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羡秋的丈夫桂青宇也是教师，他六十岁，今年刚退休，居住在海州第三中学后面的老小区。

周日我提上一些补品前去拜访他，补品是妞妞的医生推荐过的，我想他和梅羡秋的女儿或许需要。

到达桂青宇家后，却得知他们的女儿已经被送进疗养院了。

桂青宇请我坐下，他家很整洁，不像其他遇到大事后借酒消愁的男人，他不抽烟不喝酒，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后，背后是整面书架墙。

「三十年前我在乡下支教，遇到同样在支教的我爱人，她为教育奉献半生，勤勤恳恳无愧于任何学生，你说她体罚学生致使学生死亡，我绝对不会相信。」

临走时桂青宇让我把补品拎回去，他不要。

离开他家后我来到海州第三中学，此时正是下课时间，校园里人声鼎沸，我向保安解释是为了解梅羡秋杀人案而来。

保安眼神躲闪，最终让我进去了，我登上教学楼楼梯，奔跑中的学生撞到了我。

「啊抱歉抱歉。」这学生是个青春正盛的男孩。

「没关系，我想问一下，梅羡秋老师的办公室在哪里？」

我按照他的指引找到高二年级的办公室，下课时间老师几乎都在这里，但看到我后全部默不作声。

我站在办公室里感觉很尴尬，没有人愿意帮我。

我找到和梅羡秋老师教授同一个班级的数学老师，刚想开口，他却无视我，拿起课本和我擦肩而过，一不小心滑了个踉跄，我连忙扶起他，他道谢后立刻走了。

上课铃响，一大半老师收拾教具赶往教室，我一无所获地走出办公室，在学校里慢慢闲逛，突然有人追上来。

是那个在楼梯口撞到我的男生。

「嗨，你是梅老师的律师？问其他老师没有用的，他们都被陆子骞家长收买了！」

我感到震惊，一是因为他的话，二是因为他能说出这种话，他还未成年，就已经认识到世间险恶了。

「同学，你是梅羡秋老师的学生吗？」

「梅老师高一的时候教过我，她是很好的老师，但是高二的时候被调到全年级最差的13班，陆子骞是13班的混世魔王。」

「你相信梅老师是体罚学生时失手打死陆子骞的吗？」

「不信！律师小姐我跟你讲，你去找闫星池，她比任何人都了解真相，她以前是梅老师的得意门生，事发那天她就在办公室门外，出事之后她请了长假，到现在都没来上课。」

这位同学帮我联系其他同学，辗转拿到闫星池的住址，她家离得不远，我拎着补品很快就走到了。

开门的是一位面善的女士，听到我的来意，她明显犹豫了，犹豫好一会儿才让我进门。

「律师，请喝茶。」她递来茶水。

我连忙站起来双手借过：「客气了，我来给您添麻烦了，我很想了解陆子骞出事的当天发生了什么，嗯，可以让我问闫星池同学一些问题吗？」

闫星池妈妈客套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们家女儿怕见生人，她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学业忙……」

「可以。」

轻柔却坚决的两个字回荡在空气里。卧室门打开，一个女孩走出来：「我就是闫星池，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我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了解当时的情况，闫星池答得很利落。但当问到她在办公室门外听到了什么时，她沉默了，双手搅着衣角，像是很紧张。

「别怕，星池，你听到了什么都可以说出来，你告诉我我才能公正地判断这个案件，还受害者清白。」

过了很久，闫星池才低着头，一字一顿说出来：「我听见陆子骞大喊：你女儿是个傻逼，谁知道被几个人操过，你能确信她肚子里怀的是我的种？」

*

离开闫星池家时我手脚冰凉，地面仿佛都软了，屋内闫星池和她妈妈抱在一起哭泣。

这个世界的丑恶近在眼前。

我逆着放学的人潮慢慢往前走，接到周褀打来的电话。

「喂，欣欣今天要吃酥皮豆腐、水晶饺子，你抓紧做，晚上九点前送过来！」

又要给小三送饭？可笑。我直接挂断电话，从幼儿园接回妞妞后把她送到李婶家，然后回律所工作。

我要申请探视权，明天我必须去看守所和梅羡秋当面谈谈。

律所里的人还没有走完，于佳美正化妆换鞋，看到我回来，嘲讽道：「意思意思得了，别输得太惨就行，这案子陆家必胜，你跑遍满天下找证人，不过都是无用功，丢人现眼罢了。」

几个年轻实习生又凑上去恭维她，夸她人美衣靓，听他们的意思，今晚霍斯清要带他们去酒吧嗨皮。

霍斯清露面后却说不去了，他今晚另有安排，于佳美等人哀怨忧伤，但也无济于事。

九点半过后办公区又空无一人，我专心致志处理工作，转头突然看到霍斯清正倚门看着我。

「我去！你吓死人了。你不是说另有安排吗？怎么回来了？」

霍斯清吊儿郎当地走来：「我的安排……就是你呀。」

他走到我身后，从我肩膀抚摸下去，缠绵又悱恻。

我闭上眼睛享受他的手，那双充满情欲的手，就像伯牙抚弄高山流水，就像琵琶女弹奏大珠小珠，如此悦心，如隔云端。

不知过去多久，我们急促的喘息交错着，落地窗外霓虹闪闪烁烁映入他眼中，俊美又深情，我慢慢吻下去，我的情郎。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是周褀打来的。

我按掉，他锲而不舍地继续打，我只得接起，妖媚至极地喊了声「老公~」

周褀愣了：「你……你喊谁呢？」

「喊老公啊~」我扭动腰肢，抚摸霍斯清健壮的胸肌。

霍斯清眼中闪过一丝妒意，他坏心眼地动了动，我忍不住「哎呀」叫出声。

周褀意识到不对：「你在哪儿呢顾薇蒂！你他妈的跟人偷情呐？」

我装出无辜声音：「瞎说什么呀，我敢一边偷情一边给你打电话吗？我……哎呀，我正陪妞妞玩跷跷板呢，哎呀哎呀不说了手机快没电关机了我挂了啊……」

我火速挂断电话继续跟霍斯清鏖战，任凭手机铃声响了一次又一次，就像是我们呐喊助威的进行曲，刺激极了。

第二天醒来我神清气爽，拎包赶往看守所，我知道如果闫星池所说的是事实，那梅羡秋还有翻盘的机会。

但我没想到梅羡秋将这机会亲手断送。

看守所内，她对我说：「没错，我女儿是脑瘫低能儿，我偶尔把她带进校园里，让她在花坛边自己玩，陆子骞把她骗到外面……强x了她，她怀孕了，这是我身为母亲的失职。

那天我把陆子骞叫进办公室，我想教训他，但是他言语粗鲁地侮辱我女儿，我一怒之下把他推倒，他的后脑勺撞到了桌子尖角，死了，这是我身为教师的实职。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也不是一个好老师，我甘愿服从死刑。」

*

身为律师，最怕辩护人觉得无所谓。

活着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什么都不想争。

我在梅羡秋面前流下了眼泪。

「我也有一个女儿，我的女儿智商很低，我的丈夫公开出轨，我活得很累，我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了，但是我看到你的案子，我想我一定要帮你，我必须跟着你把官司打下去。

梅老师，我去你的学校见了你的学生，你的学生们说你是好老师，你的女儿在疗养院里住着，她一定很想你，难道你这辈子不想再见到她了吗？」

我拙劣的劝导影响到了她，她也流下眼泪：「没用的，赢不了，我知道陆子骞的家世，他是学校最难管的学生，我以前想管他，他多次顶撞我，对我怀恨在心。他爸曾经威胁我，让我对他儿子态度好点……」

「其实只要把陆子骞伤害你女儿的事实摆出来，法官就会……」

「不！我坚决不同意！」梅羡秋两眼瞪得浑圆，大颗泪水溢出：「我女儿命已经很苦了，我不允许媒体大肆报道她受到的伤害！那些媒体以我们的苦难为乐，他们绝对会造成二次伤害！让我女儿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我理解她，可怜天下父母心。

陆子骞已经死了，但梅羡秋的女儿还活着，梅羡秋想给她一个无忧无虑的未来。

强有力的证据无法使用，这场辩护变得尤为困难。

我心力交瘁地回到律所，迎面就看到霍苓欣和周褀手拉着手坐在大厅里。

小三和我的丈夫登上了大雅之堂，而我只能装作不认识。

霍苓欣尖刻的嗓音追着我：「哟，思衡律所什么牛头鬼怪都收了吗？回头我就告诉我哥让他好好管管！把不入流的东西抓紧赶出去！」

于佳美连声附和：「好啊好啊，我们律所的发展当然也需要霍大小姐的高瞻远睹！追求数量不如追求质量，现在律所里确实人员混杂。

不过有的人呢，她只有一次机会，手上的案子办不好就要卷铺盖走人了。对吧？小顾，帮梅羡秋辩护的案子可不容易呀。」

我装作没听见，霍苓欣却哈哈大笑：「顾薇蒂你是傻吗？敢接这种案子，最后你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趁人不注意时周褀过来找我，他把我拉到隐蔽处劈头盖脸地问我：「昨天你死哪儿去了？我让你九点钟把饭送给欣欣，你全忘脑勺后了？我问你，你接我电话的时候到底在干什么！」

我很冷静地告诉他：「问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周褀，我要跟你离婚。」

他震惊得嘴都合不上：「你说什么？你要跟我离婚？你疯了？你……你他妈的……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出轨了对不对！那个野男人是谁！说！」

是小三的哥哥呀，小三的衣食住行都是靠他哥，周褀傍着小三，而我傍着小三他哥，真是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直接了当地告诉周褀：「你长期出轨已经是既定事实，你是过错方，如果诉讼离婚，在法庭上法官必定会在财产分割上优待我。

我们还是协议离婚吧，我不会狮子大开口，你把老家那套三居室给我，北京的三个水果店门面还是你的，怎么样？」

我心想傻逼，你的水果店我早晚也要抢过来，你就等着一穷二白吧。

甩脱周褀后已经是下午五点过十分，我赶忙去幼儿园接妞妞，身为人母太不容易，我深有体会。

到达幼儿园却没见到妞妞，老师说她已经被她爸爸接走了。

被周褀接走了？我心中升腾起巨大的恐慌，难不成他要跟我争抚养权？

正在人海车海中慌忙行走，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我身边，副驾座的窗户落下，妞妞的脸露出来：「妈妈！」

「妞妞！」我连忙扑上去，看到了驾驶座上的男人，是霍斯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