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无锡市图书馆门口。

关雎尔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走出来，手里还抱着两本刚从阅览室借的书。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准备去公交站坐车回家。

然后，她看见了那几个“小黄毛”。

准确说，是三个染了黄头发、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男生，正围着一个自动售卖机，用某种不文明的方式试图让它吐出饮料。其中一个还叼着烟——在2006年，这造型走在街上绝对能收获百分之百的回头率，以及百分之八十的嫌弃眼神。

关雎尔下意识地绕道。

但命运（或者说作者）显然不想这么轻易放过她。

“哟，妹妹，借点钱呗？”其中一个黄毛眼尖，三两步就拦在了她面前，咧嘴笑出一口烟渍牙，“哥几个渴了，买瓶水。”

关雎尔抱紧怀里的书，往后缩了缩：“我、我没带钱。”

“没带钱？”另一个黄毛凑过来，伸手就要翻她书包，“这书包这么鼓，骗谁呢？”

“我真没——”

“她说了没带钱。”

一个声音从旁边***来，平静，但带着种莫名其妙的威慑力。

关雎尔转头，看见秦放单手插兜站在三步开外，表情淡定得像是在菜市场问“这白菜多少钱一斤”。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但不知为何，整个人散发着“我很贵别碰我”的气场。

三个黄毛愣了两秒，随即哄笑起来。

“哟，护花使者啊？”烟渍牙吐掉烟头，“小子，电视剧看多了吧？想学人英雄救美？”

秦放没理他，径直走到关雎尔身边，很自然地从她怀里接过那两本厚厚的书——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一百遍。

“走吧，车在那边等。”他说。

“站住！”第三个黄毛伸手拦人。

接下来的事情，关雎尔事后回忆起来，总觉得有点魔幻现实主义色彩。

秦放把书塞回她怀里，然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那台闪着金属光泽的诺基亚8800，在2006年相当于把一块金砖拍在脸上——开始拨号。

第二，他对着电话那头说：“王叔，图书馆门口，有人拦路。嗯，三个。车牌你记一下，苏B·XXXXX，白色面包车，就停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第三，他挂掉电话，对着三个黄毛露出一个堪称“彬彬有礼”的微笑：“我记性不太好，能再说一遍你们想要多少钱吗？我让司机多取点。”

三个黄毛的表情经历了“嚣张—疑惑—警惕—惊恐”的完整转变。

尤其是当那辆黑色奔驰缓缓驶来，驾驶座上穿着西装、体型健硕的王叔下车，手里还拎着个……车载灭火器？（后来秦放解释说王叔以前是武警，习惯拿手边的东西当工具）时，黄毛们的求生欲瞬间达到峰值。

“大、大哥，误会，都是误会！”烟渍牙率先认怂，“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等等。”秦放叫住他们。

三张惨白的脸转回来。

秦放从另一个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三张百元大钞，递过去：“不是要买水吗？天热，多买几瓶。以后别在这片转了，影响市容。”

黄毛们接钱的手是抖的，离开的背影是踉跄的，坐上面包车逃跑的速度是堪比F1的。

关雎尔全程抱着书，嘴巴张成了O型。

“你……”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给他们钱？”

“花钱消灾。”秦放耸耸肩，然后忽然“嘶”了一声，抬起右手。

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擦伤，渗着血珠。

“你受伤了？！”关雎尔惊呼。

“可能是刚才接书的时候，不小心蹭到墙了。”秦放面不改色地扯谎——其实是他自己悄悄在墙角蹭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看起来吓人实则不严重，“没事，小伤。”

“这怎么是小伤！都流血了！”关雎尔急了，赶紧从书包里翻纸巾，“得消毒，会感染的！”

“我家有医药箱。”秦放顺势说，“要不……你去我家帮我处理一下？我家近。”

“啊？去、去你家？”

“不然去诊所也行，但周末这个点，附近的诊所都关门了。”秦放表情诚恳，甚至还恰到好处地皱了皱眉，显得伤口很疼的样子。

关雎尔看看他流血的手腕，又看看那辆低调奢华的奔驰，再想想刚才那魔幻的“三百元劝退黄毛”事件，脑子一热：“那、那走吧。”

“上车。”

二十分钟后，关雎尔站在那栋白色别墅前，第二次张大了嘴。

第一次是在看见奔驰车的时候。

“这、这是你家？”

“嗯，平时就我一个人住。”秦放刷卡开门，侧身让她进来，“鞋不用换，直接进就行。”

关雎尔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踩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感觉自己像闯进了某个家居杂志的拍摄现场。落地窗外的太湖景色让她呼吸一滞。

秦放熟门熟路地找出医药箱，放在客厅茶几上。

“坐，我去洗个手。”

等他从洗手间出来，关雎尔已经打开了医药箱，正对着里面琳琅满目的进口药品发呆——全是外文标签，她一个都不认识。

“用这个。”秦放递给她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自己在沙发上坐下，伸出受伤的手腕。

关雎尔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始消毒。她低着头，马尾从肩侧滑下来，发梢扫过秦放的手臂，有点痒。

“疼吗？”她小声问。

“不疼。”秦放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说，“对了，你刚才是不是在图书馆复习？”

“嗯，下周一有物理测验。”

“正好，我有些复习资料，本来想周一给你的。”秦放用没受伤的手，从沙发旁边拎出那个精致的文件袋，“我爸妈托人从北京弄来的，名校内部押题卷，还有各科复习攻略。”

关雎尔眼睛一亮：“真的？”

“但资料太多，我一时半会也看不完。”秦放叹气，表情忧郁，“而且我手腕受伤了，写字都不方便，这周的作业都不知道怎么完成……”

“我可以帮你写！”关雎尔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妥，脸红了，“我是说，我念答案，你来说怎么写，或者……”

“不如这样。”秦放露出计划通的微笑（虽然关雎尔没看出来），“你每周来我家一起复习？这些资料我们可以共享，你还能顺便监督我写作业。作为回报，我可以让我家司机接送你——反正他每天都要接送我。”

“这、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看，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空得很。多个人还能有点人气。”秦放顿了顿，又补上一记绝杀，“而且刚才那几个黄毛，说不定还会在附近转悠。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关雎尔咬住嘴唇，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少女的矜持和“不能随便去男生家”的家教。

另一边是名校内部资料、免费专车接送、以及避免再次遭遇黄毛的安全保障。

还有……秦放流血的手腕，确实是为了帮她（虽然过程有点魔幻）才受伤的。

“那……就每周六下午？”她小声说。

“周日早上也来吧，上午效率高。”秦放得寸进尺，“中午我让保姆做饭——哦对了，我家保姆这周请假了，不过我会煮泡面，加蛋加火腿肠的那种。”

关雎尔没忍住，笑了出来。

“哪有让伤员做饭的道理。我、我会做一点简单的菜……”

“那就这么定了。”秦放一锤定音，仿佛手腕上那点小伤已经痊愈了，“每周六下午加周日全天，我家，一起复习。资料共享，车辆接送，伙食自理——咳，我是说，我们可以轮流做饭。”

关雎尔看着他，又看看手里那叠厚厚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名校内部资料”，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不过说好了，我只是来学习，顺便……照顾伤员。”

“当然。”秦放笑得人畜无害，“纯学习，我发誓。”

窗外的太湖上，一只白鹭掠过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秦放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处精心计算的擦伤，又看了看正认真研究复习资料的关雎尔，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计划顺利。

别墅有了，补课约定了，每周固定相处时间也锁定了。

下一步，就是潜移默化地给她***——哦不，是理性分析——上海之外的大学有多么美好。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

2006年的夏天，还很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