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过了四五日。
窗外天色渐暖,廊下悬着的竹帘卷起半幅,风一过,便轻轻拍在朱漆栏杆上。正院里仍旧弥漫着一股淡淡药气,只是不像前几日那样沉得压人了。
温云漪这几日都在养身子。
说是养,其实也并没有多安生。白日里喝药、进食、睡下,夜里却总睡不沉,腹中那股空落落的疼时轻时重,稍一翻身,便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这具身体先前究竟经历过什么。
只是再怎么不舒坦,人也不能总困在帐子里。
这一日用过午膳,日头正好,白岚便劝她下榻走走。温云漪想了想,也没拒绝。
她这些日子已经把身子撑稳了些,虽还虚着,至少不至于一站起来便头晕眼黑。再者,若总闭门不出,她便永远只能从白岚和青桃口里听这正院、这国公府究竟成了什么样子。可她向来更信自己看见的。
青桃从衣架上取了件家常褙子来。
那是件玉色杭绸褙子,料子并不十分华贵,却软和得很,边角拿细细银线滚了道云纹。里头配的是月白中衣,底下则是一条藕荷色挑线裙。颜色都淡,却因那料子自带一层柔润光泽,落在身上并不寡淡,反倒将温云漪那张原本过分明艳的脸压柔了两分。
白岚扶着她往明间去。
穿过垂着软烟罗的内室门,迎面便是一架紫檀嵌玉的屏风,屏风后设着一张榻,一张圆桌,四角各摆了高几。屋子收拾得仍算齐整,可温云漪只站了片刻,便瞧出了不对。
原该摆在窗边的手炉歪了半寸,炉边搭着的细棉帕子也没叠平。角落里那盆原先养得很好的白玉兰,花枝已有些蔫,显见不是一日两日没人上心。连负责守帘的小丫鬟看见她出来,先是愣了愣,才慌忙低头行礼,动作也比从前迟了一拍。
这一拍,便够了。
温云漪什么都没说,只由白岚扶着,在窗边榻上坐下。她神色淡,眼神更淡,一眼扫过去,便叫屋里的几个下人都不敢再乱看。
片刻后,外头忽然起了一点动静。
像是有人在院门边低低回话,紧接着便听见小丫鬟进来通禀:“世子妃,姜姨娘身边的银珠来了,说是替姜姨娘送些东西过来。”
白岚和青桃都下意识看向温云漪。
温云漪抬了抬眼:“让她进来。”
小丫鬟应声退下。
不多时,银珠便跟着进来了。她穿了件浅杏色比甲,底下是柳绿色裙子,收拾得十分清爽。手里捧着个红木小托盘,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抱着一只描金小匣子。
进门后,银珠规规矩矩行礼:“给世子妃请安。”
她话说得很稳,既恭敬,又不过分谄媚。
温云漪看她一眼:“起来吧。姜姨娘送什么来了?”
银珠起身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姜姨娘听说世子妃这几日能起身了,心里高兴,让奴婢送些东西过来。”
她说完,叫身后的小丫鬟把匣子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样补品:阿胶、参片、细米、桂圆肉,另有一小包温补丸药,甚至连熬药时要用的蜜渍陈皮都另拿油纸包得妥妥帖帖。
青桃只瞥了一眼,脸色便微微变了。
倒不是因为礼太重,而是因为太齐全了。
齐全得……比正院自己如今领到的东西都更像样。
银珠像是并未察觉屋里这一点微妙,只仍旧温温和和地笑着:“姜姨娘说,她嘴笨,许多话不敢说,唯恐反倒惹得世子妃心烦。便只让奴婢带句话,请世子妃千万以身子为重。”
她说得这样稳妥,倒叫人挑不出一个错字来。
温云漪靠在榻上,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面上并无什么难堪神色,只淡淡道:“姜姨娘有心了。”
银珠忙道:“世子妃这话,倒折煞姨娘了。姨娘说了,您才是正院主子,她做这些,本就是应该的。”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既把姿态放得低,又把姜韵芷的体面做得更全。
温云漪听了,竟还笑了笑:“姜姨娘真是周到。”
银珠低眉顺目:“姨娘不过尽些心意罢了。”
温云漪没接这句,只对青桃道:“收下吧。”
青桃应了一声,上前去接那匣子。银珠见这趟差事办得顺利,心里也松了口气,行过礼,便带着人退下了。
温云漪伸手翻了翻。
她并不是精通药理的人,可原身留下的记忆还在,这几日太医开的方子和该用的补物,白岚又都一一念给她听过,她心里多少有些数。她翻到匣子底下时,忽然碰着一小包切得极薄的黄芪片,动作便顿了顿。
“白岚。”她捏着那小包药材,抬眼问,“太医给我开的方子里,是不是有黄芪?”
白岚微微一怔,立刻道:“有。”
“这几日药房送来的药里呢?”
白岚脸色一下就变了:“前两回抓来的药,都短了黄芪。药房那边回话说,库里一时缺了,要等外头新补。”
青桃一听,也立刻明白过来,声音都压低了:“正院里说缺,姜姨娘送来的匣子里倒有?”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风从半卷的竹帘下穿过,将案上那只细颈白瓷瓶吹得轻轻一晃,瓶中海棠花瓣颤了颤,落下来一片。
温云漪垂眼看着手里的药材,心里最后那点模糊的猜测也落了地。
若只是一两回膳食不够热,还能说是怠慢。若连太医方子里明明有的药都能短下来,便不是粗心,而是有人觉得,正院已经不值得费那份心了。
更要命的是,这种慢待不是一家如此,而是上下都开始有了这个意思。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身从前把自己折腾得天翻地覆,原来最后竟连这一院子的规矩都没能守住。
青桃气得脸都红了:“他们也太过分了!奴婢这就去药房——”
“回来。”温云漪把那包黄芪放下,声音不重,却叫青桃一下停住了脚。
“现下去问,还能问出什么?”她抬眸看了青桃一眼,“你真当药房敢短正院的药,是临时起意?”
她说这话时,脸色仍白着,病后的清瘦让那张原本丰盈明艳的脸多了几分冷色。可她眼神亮,神情又太定,反倒让人一眼便知,她心里已有了主意。
白岚低声道:“世子妃打算怎么做?”
温云漪没有立刻答,只把那几样东西重新扫了一遍,忽然道:“正院这几日里,谁最爱往外头跑?”
白岚想了想,道:“有个赵婆子,原是外头跑腿送茶的,这阵子格外勤快些。去厨房、去药房、去角门,什么地方都沾。前两日银珠来时,她也总爱往跟前凑。”
温云漪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小腹里却忽然又是一阵熟悉的空疼。她手指下意识抓住了榻边软垫,脸色微微一白。
白岚忙上前扶她:“世子妃先歇歇。”
温云漪缓了两息,才把那股疼压下去。她没有逞强,只顺势往后靠了靠,声音也比方才轻了些:“把东西都收了吧。”
青桃赶忙去收拾,白岚替她垫好引枕,又将披帛往她肩上拢了拢。
明间里一时只剩衣料轻轻摩挲的细声。
过了会儿,外头小丫鬟捧了新换的热茶进来。温云漪接过来时,指尖碰着盏壁,终于感觉到了一点该有的暖意。
她低头抿了一口,才道:“白岚。”
“奴婢在。”
“盯着赵婆子。”温云漪顿了顿,“我倒要看看,这院里究竟有多少双眼睛不在我这边。”
青桃听得心头发紧,竟莫名有些兴奋。她家世子妃从前是发脾气吓人,如今却不一样了。如今她人还病着,靠在榻上,脸色也仍旧苍白,可事情从她嘴里吩咐出来,竟比从前发作时还叫人不敢轻慢。
她是真的开始收拾这院子了。
白岚垂着头,心里也是一样的念头。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有窗外风过叶梢,细细碎碎地响。
温云漪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一搭,半晌才淡声开口:“看来这正院,比我想的还要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