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九思是被饿醒的。
胃部传来清晰的绞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拧抹布。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也不是修仙世界雕梁画栋的床幔,而是——茅草。
准确说,是茅草混着泥土,正从屋顶的破洞簌簌往下掉,其中一根精准落进他嘴里。
“呸!”李九思吐掉草屑,坐起身。
环顾四周:十平米不到的土屋,一张缺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第四条腿也是石头),墙角有个豁口的陶瓮,以及空气里弥漫的、混合了霉味和馊饭的复杂气息。
墙上贴着一张纸,墨迹模糊,依稀能辨:“十年寒窗苦,一朝名未成。父母双亡故,家徒四壁空。”
李九思盯着那首诗,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爆发出穿越九世以来最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成了!终于成了!”
他笑得在床上打滚,差点把垫床的石头震塌。屋外传来邻居的骂声:“李书生!大早上发什么疯!还让不让人睡了!”
李九思不理,抹掉笑出的眼泪,深吸一口这混杂着贫穷与自由的空气。
八世了。
第一世穿成修仙世家废柴,他跳崖寻死,结果被路过仙鹤接住,仙鹤主人是隐世大佬,看他“道心纯粹(一心想死)”,收为关门弟子。
第二世末世,他喝了实验室废弃的彩色药剂,没死成,反而觉醒异能成了人类救星。
第三世宫斗剧里给皇帝下砒霜,皇帝服后便秘十年不治而愈,龙颜大悦封他太医令。
……
最离谱的是第七世,他穿成魔王,率领大军进攻人类都城,站在城墙下大喊“快来杀我”,结果人类国王率众投降:“魔王大人气势如虹,我等愿降!”——他一统大陆了。
每一次!每一次他精心策划的死亡,都会变成离谱的成功。
但现在,第九世,最后一世,曙光来了!
“系统!”李九思在心中呼唤,“报告情况!”
脑海里响起一个慵懒的、带着电子杂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睡醒:【早啊宿主……第九世数据加载中……加载完毕。】
【世界背景:架空朝代“大梁”,政治经济文化类唐明混合体,当前年号昭凰三年。】
【宿主身份:李九思,二十一岁,父母双亡,科举三次落第,存款三钱银子,社会关系:无。特长:会写两笔歪诗,能吃。】
【本世核心规则:禁止任何形式自杀(包括但不限于主动求死、设计陷阱让自己中招、诱导他人理解你的求死意图后动手等),死亡方式必须为“他杀”,且杀人者需出于自身意志,非受宿主直接诱导。】
【附加信息:当朝皇帝为女性,名梁昭凰,二十八岁,登基三年,皇权受传统势力掣肘。特别提示:该世界人物智商在线,请勿过度作死。】
“最后那条划掉!”李九思兴奋道,“我就是要过度作死!女皇帝?太好了!这种敏感位置,肯定多疑又暴躁!我说两句性别歧视的话,午时三刻就能拖出去砍了!”
他跳下床,在屋里翻找。唯一一套像样的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李九思毫不在意地套上,甚至觉得这形象加分——穷书生挑衅皇权,死得更快。
三钱银子在手心掂了掂,他全部揣进怀里。反正要死了,留钱何用?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这是个狭窄的胡同,两边都是低矮的土房,几个早起的妇人正在井边打水,看到他,交换了个眼神。
“李书生起这么早?”
“又去街上‘感悟人生’啊?”
语气里带着邻里间熟悉的调侃。显然,原主是个有点迂腐又不太招人烦的穷书生形象。
李九思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今日不去感悟人生,去求死!”
妇人们愣了愣,随即笑开。
“李书生又说笑了!”
“快去吧,晚了西市的胡饼该卖完了。”
没人当真。李九思也不解释,昂首阔步走出胡同。第一步,得找个合适的“求死启动点”。直接冲击皇宫肯定不行,守卫可能连话都不让说就把他叉走了。得找个能激怒人、但又不会立刻被武力镇压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西市街口一家店铺的招牌上:“墨宝斋”。
店面雅致,两层小楼,黑底金字的招牌,门口还摆着两盆文竹。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里面书架整齐,墨香隐约飘出。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里面翻阅。
书商。文人。最重脸面,最易被言语激怒,又不会当场动粗打死人——但结下仇怨后,说不定会雇凶杀人呢?
完美。
李九思整理了一下衣襟,确保自己看起来足够欠揍,然后大步走进墨宝斋。
店内很安静,书架分类清晰: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时文策论。柜台后坐着个掌柜,三十岁上下,白面微须,穿着青色文士袍,正低头整理账本,手指修长,动作不急不缓。
李九思走到柜台前,深吸一口气,用他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喊道:
“掌柜的!你这店该关门了!”
“……”
店内几个书生愕然抬头。柜台后的掌柜动作一顿,缓缓抬起脸。那是一张相当斯文俊雅的脸,眼睛细长,鼻梁挺直,嘴角自然微扬,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公子何出此言?”沈墨言放下账本,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好奇。
李九思心中点赞:对,就这样,保持风度,然后等我输出!
他转身,手指划过一排书架,声音洪亮,确保店里店外都能听见:
“看看你都卖些什么!《女戒》?封建糟粕!《列女传》?迫害女性!《闺范图说》?荼毒思想!都什么年代了?啊?大梁朝现在谁坐在龙椅上?是女皇帝!昭凰陛下!”
他用力拍打书架,灰尘扬起:“你还卖这些教女人三从四德、牺牲奉献的破书,什么意思?对陛下不满?觉得女人不该当皇帝?觉得该回去学《女戒》?”
几个书生脸色变了,悄悄往门口挪。这话可太敏感了。
沈墨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依旧平静:“公子误会了。这些书乃前人著述,本店只是售卖,并无他意。”
“售卖就是传播!传播就是赞同!”李九思逼近柜台,俯身盯着沈墨言,“我告诉你,你这思想落后了至少一千年!该卖什么?卖《母猪产后护理》!卖《如何科学种田》!实用!实在!或者卖《论女子当皇帝的一百个好处》!紧跟时代,顺应圣心!”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沈墨言脸上了:“知道什么叫男女平等吗?知道什么叫同工同酬吗?知道女子也能读书科举、上阵杀敌、治国平天下吗?你不知道!你就知道卖这些垃圾毒害女性!”
沈墨言沉默地看着他。
李九思内心狂呼:对!就这样!愤怒!觉得我是疯子!觉得我辱没斯文!找人打我!报官抓我!最好气得晚上睡不着,雇个杀手来把我——
“公子高见。”
“——啥?”李九思差点闪了舌头。
沈墨言从柜台下拿出一本空白册子和一支毛笔,蘸了墨,递到李九思面前,语气诚恳:“公子所言‘男女平等’、‘同工同酬’、‘女子也能治国平天下’,发人深省。在下愚钝,能否请公子详细阐述?这些书……该如何编撰?纲要为何?”
李九思呆住了。剧本不对啊?
“你……你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沈墨言微笑,“公子敢在市井之中,直言‘女子也能治国平天下’,此论虽惊世骇俗,却正契合当朝大势。昭凰陛下登基三载,确需此等新论支撑。公子看似狂放,实则……心思深远的很。”
他开始脑补了!李九思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我不是——”
“公子不必过谦。”沈墨言指了指册子,“请。今日公子所有饮食,本店包了。若公子能留下墨宝,本店更愿以VIP贵宾之礼相待。”
“VIP?”李九思嘴角抽搐。
“VeryImportantPerson,西洋番语,意为‘极重要之人’。”沈墨言解释得自然流畅,“本店偶有海外客商,学得一二新鲜词。公子博闻广识,当不陌生。”
李九思:“……”你牛逼,我穿越八世我都读不全!
他现在确定这书商有问题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一咬牙,抢过毛笔,在册子上唰唰开写。反正要激怒对方,就写点更过分的!
【第一章:论生理平等。女子每月癸水,乃自然现象,非污秽不祥,当公开讨论,研制更好月事带,莫以‘晦气’禁锢女性。】
【第二章:论教育平等。设女学,教数算、格物、经济,乃至兵法权谋,非止琴棋书画。】
【第三章:论职业平等。女子可为官、为匠、为医、为商,同工同酬,禁以婚育为由黜退。】
……
他写得飞快,夹杂着大量现代词汇,心想:这下你总该觉得我是胡言乱语的疯子了吧?
沈墨言却越看眼睛越亮,甚至低声念了出来:“‘打破性别刻板印象’、‘结构性歧视’、‘社会性别建构’……妙啊!虽词句古怪,然其意深远!公子果然大才!”
李九思写满三页,掷笔:“够了没?”
沈墨言双手接过册子,如获至宝,深深一揖:“公子赐教,墨言感激不尽。自今日起,公子便是本店永久VIP贵宾,所有书籍任取,分文不取。”说着,从柜台里取出一块漆黑木牌,正面阳刻“墨宝”二字,背面刻着细密的编号和花纹,递到李九思手中。
木牌入手温润,隐隐有檀香。
【叮!】系统音适时响起,带着明显的憋笑,【检测到宿主获得“墨宝斋永久VIP特权”,资产估值:无法估量。附带效果:京城文化圈声望+50。死亡概率重新计算中……叮,下降2%。】
“等等!怎么还下降了?!”李九思在心中怒吼。
【因为您获得了文化界重要人物的赏识,社会地位上升,随机被杀的几率降低了呢。】系统慢悠悠地说,【宿主加油,我看好你哦。】
李九思握着木牌,看着眼前笑容可掬的沈墨言,第一次感到这第九世的求死之路,可能比前八世加起来还要坎坷。
“公子?”沈墨言见他发呆,贴心道,“可需用早膳?隔壁食肆的蟹黄包不错。”
“……不用了。”李九思把木牌塞进怀里,有气无力地转身。
“公子慢走。”沈墨言送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公子今日所言,虽过于超前,然拳拳之心可鉴。只是……此言在墨宝斋说说便可,出了这门,还须谨慎。”
李九思猛地回头。
沈墨言站在晨光里,笑容依旧温和,但那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李九思熟悉的、属于猎手的锐光。
“毕竟,京城人多眼杂。”他轻声说,“公子,珍重。”
李九思走出墨宝斋,阳光刺眼。他站在街口,怀里的木牌沉甸甸的。
开局不利。
但没关系,这才第一天。他还有无数种求死方法。
“女子诗会……”他想起刚才路过时看到的告示,“今天下午,萧相府千金在澄心园办诗会……就去那里!”
他重整旗鼓,朝澄心园方向走去。却没看到,身后墨宝斋二楼临街的窗户后,沈墨言正目送他离开,手中拿着那本册子,对身边一个伙计低声道:
“记录:辰时三刻,书生李九思入店,狂言批《女戒》,倡‘男女平等’‘女子治国’,言论惊世骇俗,疑似故意为之。疑点一:用词古怪,似有深意;疑点二:时机微妙,恰逢陛下欲开女科传闻甚嚣尘上;疑点三:此人背景干净得异常。列为‘玄’字级观察目标,报知宫里。”
伙计点头,悄声退下。
沈墨言翻开册子,又读了一遍“打破性别刻板印象”,摇头轻笑:“李九思……你到底是真狂生,还是谁派来的棋子?或是……陛下自己布下的棋?”
他望向皇宫方向,目光深邃。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内。
女帝梁昭凰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案头奏折堆积如山,半数都在隐晦质疑她近日有意允许女子参加科考的意向。
“陛下,”贴身女官轻声道,“西市暗探有密报送达。”
“念。”
女官展开纸条:“辰时三刻,落魄书生李九思于墨宝斋狂言,批《女戒》为糟粕,倡‘男女平等’‘女子可为官治国’,书商沈墨言记录其言,疑其故意,已列为‘玄’级观察。附:李九思,年二十一,父母双亡,三试不第,背景清白。”
梁昭凰抬起眼。
“李九思……”她重复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狂言……故意……”
“陛下,可要……”
“不必。”梁昭凰打断,“既是狂生,且看他能狂到几时。让沈墨言继续盯着。”
“是。”
女帝重新拿起朱笔,却罕见地走了神。
狂生……棋子……还是仅仅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她不知道,那个“傻子”此刻正蹲在澄心园外墙下,啃着用最后三钱银子买的胡饼,绞尽脑汁设计着一套全新的、必定能激怒所有才女、从而被打死或送官处死的——
“女子诗会作死方案”。
李九思啃完最后一口饼,抹抹嘴,眼神重新燃起斗志。
“这次,稳了。”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破旧儒衫照得发亮。怀里的VIP木牌,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轻轻磕在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