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丫鬟病了,烧得厉害,请我过去看看。
我提着药箱去了。
推开后院柴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昏暗的草堆里,一个女孩蜷缩在角落里,脸烧得通红,浑身打颤。
我蹲下来,伸手探她的额头,翻开她的眼皮看瞳孔,把了脉,又检查了喉咙。
是风寒入肺,拖的时间太长了,已经转成了肺热。
我一边开方子一边对跟来的管家说:“为什么不早点请大夫?再拖两天就不用治了。”
管家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夫人说的,说她命硬,扛两天就好了。”
我没理他,低头继续写方子。
就在这时,那个女孩微微睁开了眼。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黑亮的、怯生生的、带着一层高烧浸出的水汽,一瞬间让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那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我的丈夫,沈长林。
长林也有这样的眼睛,黑亮、温润,像被清水洗过的两颗墨石。
不会的。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长林已经死了十五年了。这个世上有很多人的眼睛会相似。不可能每个长得像长林的孩子都跟我有关系。
可我是大夫。我见过成千上万双眼睛。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双眼睛里看到过长林。
直到今天。
离开沈家大宅以后,我整夜没有睡着。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浮现。
我翻身坐起来,点燃了油灯。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小小的长命锁,银的,正面刻着一个‘棠’字。
这是我怀孕七个月时给孩子打的。还没来得及给她戴上,她就‘没了’。
周氏当年处理‘’后事’的时候,问我要不要把长命锁一起放进草席里。我没给。
这是女儿留下唯一的东西了,我攥了十五年。
指尖抚过冰凉的锁面,一个念头突然炸开。
孩子‘’没了’以后,所有事是周氏一手操办的,是她安排人来裹的草席,是她让管家送去的义庄。是她说:“那么小的婴儿,不用做法事”。
而我呢?我当时烧得人事不省,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女儿的尸体。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我的脑子。
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义庄。
看门老头已经换了三茬了。我翻出十五年前的登记簿,纸页发黄,字迹模糊。
却在对应日期栏里找到了记录:‘无名女婴,死胎,草席一卷,某月某日送入。’
送入人是大伯家的老管家刘夫福
死胎?
但我明明听到了哭声。
再往下看,处置方式一栏,写着次日火化。
火化。
一个死胎,为什么要急着火化?
我做了十五年的大夫。我见过无数死婴。即便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哪怕是死胎,也会停放三日,请和尚念一卷经、做一场法事才入土。
可我女儿,一个沈家的嫡系血脉,竟草席一卷,当天送义庄,次日就火化,
像丢一件旧衣裳。
除非,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个‘死胎’的真面目。
因为那不是死胎。
那是一个活的、会哭的、健康的婴儿。有人要在真相暴露前匆匆销毁痕迹。
我猛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也许根本没有火化。
是用真正的死胎替换,而我的女儿,早已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