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足足沉默了有半盏茶的时间,一旁的赵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嬴政这才缓缓抬起了头。
他深吸一口气,转而望向赵高,微微颔首开口说道:“赵高,你可知这急报上写了什么?”
“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赵高连忙躬身,语气中尽是恭敬。
见赵高似乎真的全然不知道上郡传回来的消息,嬴政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绢布上,缓缓开口说道:“上郡急报。”
“匈奴左贤王部大将呼延灼,率三万精骑,绕开长城,突袭我腹地粮仓沮阳,意图断我大军命脉。”
“蒙恬措手不及,沮阳危殆。”
赵高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是大麻烦,匈奴竟如此狡猾!
他悄悄抬眼,想看看皇帝对此的反应。
“值此危亡之际,监军长公子扶苏,亲率麾下……三千铁骑,于沮阳城外,正面迎击匈奴大军。”
“什么?!”
听到这里,赵高终于忍不住失声低呼,满脸的难以置信。
三千对三万?
还是长公子亲自率领?这……这简直是去送死啊!
嬴政没有理会他的失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一战大破匈奴,阵斩其大将呼延灼,溃敌万余,缴获无算。”
“沮阳之围遂解,粮道安然无恙。”
说到这里,嬴政的语气停顿了片刻,随即才接着开口说道:“蒙恬在奏报最后还说……扶苏这三千精锐铁骑,来历不明,他……毫不知情。”
最后几个字,嬴政说得意味深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赵高的心肺。
他偷偷抬眼打量着皇帝的表情,试图从嬴政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要知道,自古以来帝王最忌惮的,无非就是兵权。
然而现如今扶苏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养了一支能和匈奴大军硬碰硬的精锐……
今日他敢跟匈奴碰一碰,明天是不是就敢跟咸阳的守卫军碰上一碰了?
想到这里,赵高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私自蓄养如此规模的强悍兵马,还是在边关重地将领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这意味着什么?
长公子想干什么?
这已不仅仅是违制,这简直是……
想到这里,赵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说不出的颤抖:“陛下!长公子他……他怎可私蓄兵马于边关!此乃大忌!”
“蒙恬将军既不知情,此军来历蹊跷,恐……恐非善类!”
“长公子年轻,或受小人蛊惑,行此悖逆之事,还请陛下明察,速速下旨……”
他本想顺着最合理的猜疑方向说下去,暗示扶苏或有异心。
就算不指望嬴政降罪于扶苏,至少也是行事狂悖受人蒙蔽,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狠狠打击这位长公子。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大笑打断了。
“哈哈哈哈哈——”
听到嬴政这爽朗的大笑,赵高诧异地抬起头。
只见这位始皇帝站起身来,衣袖一挥,哪有半分不悦的模样?
“好!好一个扶苏!好一个朕的长公子!”
嬴政在大殿中来回踱步,像是突然间想起来了什么事情一般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高:“赵高,你方才说什么?”
“悖逆?受小人蛊惑?”
赵高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脸懵逼,结结巴巴的开口说道:“臣……臣是担心公子年轻,行事欠妥,私蓄兵马……”
“欠妥?有何欠妥!”
嬴政大手一挥,大声开口说道:“他只带了三千人!三千!”
“他面对的是三万匈奴精骑!还是在粮仓即将陷落、大军命悬一线的绝境之下!”
嬴政走到赵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再无半分猜疑与阴冷,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激赏与身为父亲的骄傲。
“你告诉朕,一个心存悖逆、图谋不轨之人,会在这种时候,带着区区三千人去硬撼三万敌军,只为保住前线四十万大军的粮草?”
“他会把自己置于如此险地?他会为了大秦的疆土和将士的性命去拼命?!”
这一连串的反问,将砸得赵高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揣测,在皇帝此刻的逻辑面前,显得多么苍白可笑!
“这才是朕的儿子!”
嬴政转过身,再次看向那份军报,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这才是我嬴政的血脉!”
“临危不惧,扬我国威!至于这三千铁骑从何而来……”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莫测的光芒,但语气依旧充满了笃定:“扶苏既能驾驭如此强军,在关键时刻救国家于危难,这便是他的本事!”
“朕让他去边关历练,不就是想磨掉他身上的迂腐之气,让他见识刀兵,懂得权变么?”
“如今看来,他做得比朕想象的……更好!”
“陛下圣明!”
意识到了嬴政的态度,赵高此刻哪还敢有半分异议,连忙伏地叩首,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对长公子私自拥兵的反应竟是如此!
非但没有震怒猜忌,反而是……赞赏有加?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帝王心术的认知!
而嬴政似乎看穿了赵高的心思,淡淡瞥了他一眼,神色中多了几分深意:“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扶苏此举虽有违常例,但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传朕旨意,嘉奖上郡全体将士,力保粮道,重创匈奴,功莫大焉!”
“擢升有功者,厚恤阵亡者!”
“至于长公子扶苏……”
嬴政略微沉吟了一番,眼中精光一闪开口说道:“赏!重赏其麾下参战将士!”
“至于扶苏本人……朕要亲自手书一封给他。”
“扶苏啊扶苏……这么多年了,朕居然真的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
“至于这大秦的天下,你是否真的能扛得起呢?”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已经近乎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