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下课铃响得有些突兀。

老师刚宣布下课，教室里就瞬间活了过来——挪动椅子的声音、打闹的笑声、讨论午饭吃什么的嚷嚷。沈昭昭摘掉耳机，世界重新被嘈杂填满。

她把那个黑色设备塞回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动作很快，但足够谨慎。

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又转过来，这次脸上挂着更明显的笑容：“沈昭昭，中午一起吃饭吗？学校食堂二楼新开了个窗口，听说味道不错。”

沈昭昭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不用。”

“别这么冷淡嘛。”女生似乎不在意她的拒绝，“大家都是同学，互相熟悉一下多好。对了，我叫陈静，是班里的文艺委员。”

沈昭昭没接话，从书包侧袋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陈静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旁边那个短发女生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算了静静，人家不想搭理我们。”

声音不大，但足够沈昭昭听见。

她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回桌肚，然后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

“借过。”她说，声音平淡无波。

陈静和短发女生下意识让开。沈昭昭从她们身边走过，径直走向教室后门。她走路的样子有点特别——不是那种刻意的散漫，而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肩膀自然放松，背脊却挺直。

像某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警惕姿态。

陈静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装什么啊。”

短发女生小声说：“不过她刚才好像一直在玩那个……游戏机？胆子真大，陆神就在前面坐着呢，她也不怕被记名。”

“陆神才懒得管她。”陈静哼了一声，“没看见早上陆神对她那个态度？公事公办而已。这种转学生，最多一个月，不是自己待不下去就是被学校劝退。”

沈昭昭没听见这些议论。她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四楼的风比地面大一些，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一张很简单的星空照片。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很好。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楼下的操场。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阳光很好，秋高气爽的天气。

如果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样的校园生活其实……不算太糟。

“沈昭昭。”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昭昭没回头，但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她听出是谁了。

陆星野走到她旁边，也靠在了栏杆上。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同学之间正常交谈的距离。

“你的耳钉。”他说，伸出手。

掌心躺着一枚银色的几何耳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昭昭低头看了一眼，没立刻去接：“你在哪捡到的？”

“墙上。”陆星野语气平静，“常春藤叶子上挂着。”

沈昭昭这才伸手拿起耳钉。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掌心——温度比她想象中高一点，触感干燥。

“谢了。”她把耳钉握在手心，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

陆星野没说话，目光落在她左耳垂上。那里有个很小的耳洞，此刻空着。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转而看向楼下操场。

“你转学手续都办完了吗？”他忽然问。

沈昭昭偏头看他：“怎么，陆部长还要检查这个？”

“只是确认。”陆星野侧过脸，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她，“如果你还有手续没办完，可以去教务处找李老师。她今天下午三点前都在。”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学生会干部例行公事的提醒。

但沈昭昭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她转学的手续确实还有点尾巴没处理完——家族那边施加的压力，学校这边需要补交的一些材料。但这些事，陆星野怎么会知道？

“办完了。”她答得很快，语气甚至带了点不耐烦，“不劳费心。”

陆星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灰色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笔快速记录着什么。

沈昭昭瞥了一眼。笔记本的内页排版极其工整，左侧是时间安排，右侧是待办事项。此刻他在“上午”那一栏下面写了几个字，字太小，看不清。

但沈昭昭捕捉到了一个词：“耳钉”。

他在记这个？

“陆部长连捡到东西都要记录？”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嘲讽。

陆星野合上笔记本，看向她：“学生会有失物招领流程。”

“所以我现在需要去填个表，签字确认领回？”沈昭昭扯了扯嘴角，“还是说，这耳钉本身也要扣分？‘佩戴不符合校规的首饰’？”

陆星野沉默了两秒。

“耳钉很普通，不显眼，不算违规。”他说，“至于失物招领——既然物主已经确认，就不需要走流程了。”

他说完，把笔记本放回口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沈昭昭叫住他。

陆星野停下脚步，回头。

沈昭昭走近一步，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这个距离，她能清楚看见他睫毛的长度，以及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陆星野，”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陆星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

“那你为什么——”沈昭昭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原本想问，为什么总盯着她，为什么要在数学课上说那种话，为什么连耳钉这种小事都要记下来。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刻意。

“没什么。”她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你去忙吧。”

陆星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沈昭昭看不懂的情绪。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他说，“老师会讲刚体转动惯量，那部分内容需要微积分基础。如果你有困难，可以提前看看书。”

他说完，没等沈昭昭反应，就转身离开了。

沈昭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里的耳钉硌得掌心生疼。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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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课果然如陆星野所说，难度陡增。

讲台上，物理老师正在黑板上推导一个复杂的公式，粉笔写满了一整面黑板。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沈昭昭没戴耳机。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老师讲的这些内容，她其实早就学过。不仅学过，还在某个国际青年物理学家锦标赛上，用更简洁优雅的方法解决过类似问题。

但那些都是过去式了。

她现在需要扮演的，是一个连基础题都做不明白的“问题学生”。

“所以，转动惯量的积分表达式可以这样理解……”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台下，“有没有同学能举个生活中的例子？”

教室里一片沉默。

“陆星野？”老师习惯性地点名。

陆星野站起来：“比如花样滑冰运动员旋转时，收紧手臂会转得更快，就是因为转动惯量减小。”

“很好。”老师满意地点头，“那么从数学上怎么解释这个现象呢？陆星野，你上来写一下推导过程。”

陆星野走上讲台。他今天穿了校服外套，袖口依然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拿起粉笔时，手腕微微用力，骨节分明的手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公式。

沈昭昭的视线跟着他的笔尖移动。

他的推导过程很标准，一步一步严谨得像教科书。但沈昭昭注意到，他在某个关键步骤处，用一种非常规但极其巧妙的方法简化了积分运算——那正是她习惯用的技巧。

又是巧合？

沈昭昭垂下眼，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下一个符号。那是某个物理常数的希腊字母写法，但她故意写错了笔画，看起来就像是胡乱涂鸦。

讲台上，陆星野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粉笔。教室里响起掌声。

物理老师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非常漂亮。这种处理方法虽然超纲，但体现了对微积分的深刻理解。大家课后可以仔细研究一下陆星野的解题思路。”

陆星野回到座位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后排。

沈昭昭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陆星野看见，她搭在桌沿的那只手，食指正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陆星野收回视线，翻开物理书。书页的空白处，他刚才用铅笔记了几个关键词。其中一行写着：“转动惯量——非标准解法确认。”

他顿了顿，在后面又补了两个字：“疑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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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老杨走进教室时，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带着一种“我要宣布大事”的严肃表情。

“同学们，安静一下。”他敲了敲讲台，“学校为了促进学风建设，提高整体成绩，决定从这周开始推行‘学习共同体’计划。”

教室里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什么计划？”

“听起来就不妙……”

老杨提高音量：“简单说，就是优生和需要帮助的同学结对，组成学习小组，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他展开手里的纸：“具体配对名单，学校已经根据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和这学期的摸底测试，初步拟定了。我现在念一下——”

沈昭昭原本在玩手机，听到这里，动作顿住了。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老杨念了几个名字后，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继续念：“……高三（7）班，陆星野——”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老杨清了清嗓子：“——和沈昭昭。”

“哗——”

短暂的死寂后，教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喧哗。

“什么？！陆神和那个转学生？！”

“不是吧……陆神可是年级第一啊！”

“沈昭昭她……她不是连作业都不交吗？”

沈昭昭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讲台。老杨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师这是为你好”的慈祥。

她扯了扯嘴角，重新低下头，在手机上快速打字。屏幕上是一串代码，但她的手指按得有些重，按键声噼里啪啦。

陆星野坐在第三排，背脊挺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老杨又念了几个名字，然后说：“配对名单已经贴在公告栏了，大家可以课后去看。各小组从今天开始活动，具体要求我会发到班群里。”

下课铃响了。

老杨前脚刚走，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陈静第一个转过身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沈昭昭，你和陆神一组哎！也太幸运了吧！”

沈昭昭没理她，开始收拾书包。

“不过陆神要求很高的，”陈静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同情，“他之前也帮过其他同学，但好像都没坚持多久……你也别太有压力。”

沈昭昭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

她刚要走，一个人影挡在了桌前。

是陆星野。

他手里拿着一张A4纸，上面是打印好的表格。表格标题是《高三上学期数理化生阶段性补习计划（试行版）》。

他把表格放在沈昭昭桌上。

纸张的边缘和桌沿对齐，分毫不差。

“从今天开始，”陆星野开口，声音清冷平静，“每天放学后一小时，图书馆三区。这是初步计划，之后会根据你的进度调整。”

沈昭昭低头看着那张表格。

表格排版极其工整，时间精确到分钟，内容涵盖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四科的基础知识点，旁边还标注了建议的练习题量和参考资料。

完美得像一份商业企划书。

她拿起表格，慢慢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陆星野。

陆星野也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教室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这场戏会怎么演。

沈昭昭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她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张纸，举到面前，然后——

慢条斯理地开始折叠。

她的手指很灵活，动作不紧不慢。纸张在她手中变成整齐的长条，然后对折，再对折。最后，她将折好的纸条两端一捏，一架纸飞机就成型了。

她捏着纸飞机的机身，举到唇边，轻轻哈了口气。

然后手腕一扬。

纸飞机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掠过半个教室，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精准地扎进了教室后面角落的垃圾桶。

“啪”一声轻响。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沈昭昭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看向陆星野：“说完了？”

陆星野的下颌线绷紧了。他看着沈昭昭，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探究。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这是学校的安排。”

“所以呢？”沈昭昭挑眉。

“所以，”陆星野弯腰，从自己书包里又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表格，放在她桌上，“明天下午四点，图书馆三区。我不喜欢等人。”

他说完，没再看沈昭昭的反应，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东西。

沈昭昭盯着桌上那张新表格，又看了看垃圾桶里那架纸飞机。

她扯了扯嘴角，把表格揉成一团，塞进书包侧袋。

教室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的天……她居然扔了陆神的计划表……”

“陆神居然没生气？”

“你们看见没，陆神还准备了备份！他是不是早就料到……”

沈昭昭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有不少其他班的学生，看见她出来，目光都跟了过来。

她目不斜视地走向楼梯，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一楼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星野跟了上来，和她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重叠在一起。

“你为什么转学来南江？”陆星野忽然问。

沈昭昭脚步不停：“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陆星野的语气很平静，“南江一中升学率不错，但竞争也激烈。以你之前的成绩，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沈昭昭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调查我？”

“转学生的基本档案，学生会可以查看。”陆星野也停下，看向她，“你的档案很简单，简单得有点不正常。”

沈昭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扯了扯嘴角：“陆部长这么闲？”

“不闲。”陆星野说，“但对你，有点好奇。”

他说得很直接，直接得让沈昭昭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两人对视了几秒。夕阳的光线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陆星野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更透彻，像能看穿一切伪装。

沈昭昭移开视线：“好奇心害死猫。”

“也许。”陆星野重新迈开脚步，“但我是人。”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四点，别迟到。”

沈昭昭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林荫道两旁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她摸出口袋里那枚耳钉，捏在指尖。

耳钉在夕阳下闪着光。

她又想起陆星野刚才的眼神——探究，审视，还有那种说不清的……专注。

“麻烦。”她低声说了一句，把耳钉放回口袋，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书包侧袋里，那张被揉成一团的计划表硌着她的腰。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纸团掏出来，展开，抚平。

皱巴巴的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时间安排，知识点，练习题量……

沈昭昭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四点。

图书馆三区。

她倒要看看，这位陆部长，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