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渊的代价

回程的路，漫长而压抑。风雪似乎比来时更加狂暴，卷着冰碴子，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积雪深及小腿肚，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耗费着所剩无几的力气。苏影被红姐半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左臂的伤口在每一次踉跄中传来清晰的抽痛，提醒着她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她低着头，沉默不语。耳边是风雪的呼啸，红姐低声的咒骂，老鹰警惕的脚步声，铁塔沉重的喘息。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占据——时屿的眼睛。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在那飞扬的尘土和混乱的瞬间，他就在阴影里，像一只真正的夜枭，无声地注视着一切。他看到了她使用空间能力！那个深色的笔记本上，此刻一定添上了新的、关于她的记录。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他会怎么做？是威胁？是利用？还是……更可怕的后果？

回到红姐那个破旧的帐篷，苏影几乎虚脱。红姐把她安置在毯子上，又去找了些伤药和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帮她处理左臂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红肿，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但好在没有进一步恶化的迹象。

“你这伤口……”红姐皱着眉头，一边包扎一边嘟囔，“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但又有点怪……小苏，你跟姐说实话，到底怎么伤的？”她的眼神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苏影心中一凛，垂下眼睑，避开红姐的目光。“就是……就是被废弃的钢筋划的，在研究所逃出来的时候。”她低声重复着之前的谎言，声音带着疲惫和虚弱，“可能……可能沾了点脏东西吧。”

红姐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行吧，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看看铁塔那小子，伤得不轻。”她帮苏影盖好毯子，起身离开了帐篷。

帐篷里只剩下苏影一人。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不敢睡。意识沉入那个奇异的“虚渊”空间。空间里，“地中海”变异体那庞大的、凝固的扑击身影，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沉沉地压在空间的中心。它狰狞的面孔、暴突的血管、腐烂的疮口……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作呕。那根沉重的消防斧也静静地悬浮在它旁边。空间似乎比之前更加“拥挤”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感弥漫开来。更让她心惊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持续的“侵蚀感”，仿佛空间本身正在被某种力量缓慢地消耗着，而每一次侵蚀，都伴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反馈到她自身。是精神力？还是……生命力？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尝试着集中精神，用意念去“触碰”那个变异体。一股强烈的排斥感和眩晕感猛地袭来，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不行！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控制或处理这个庞然大物！她只能任由它凝固在那里，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退出空间，巨大的疲惫感和左臂伤口的抽痛让她蜷缩在毯子里，身体微微颤抖。恐惧、虚弱、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被窥视的感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条缝隙。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硝烟和冷冽雪松气息的味道飘了进来。

苏影的心猛地一紧，瞬间绷紧了身体。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时屿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如同实质的刀锋，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苏影下意识地抓紧了毯子边缘，指节泛白。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穿透力，让她无所遁形。

“感觉怎么样？”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还好。”苏影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时屿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包扎好的左臂上。“伤口处理过了？”

“嗯，红姐帮我弄的。”

短暂的沉默。帐篷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沉重的压力。

“刚才……”苏影鼓起勇气，声音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谢谢你。”她指的是红姐他们归功于他的那件事。

时屿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谢我什么？”他反问，语气平淡。

苏影的心沉了下去。他果然知道！他根本不屑于接受这份虚假的感谢！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解释？辩解？在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可笑。

“你的能力，”时屿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直指核心，“代价很大。”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果然看到了！苏影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她攥紧了毯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她语塞，喉咙发紧。

“虚弱，眩晕，精神力透支。”时屿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她的皮囊，看清她体内每一丝痛苦，“甚至……生命力流失？”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苏影的心脏！他连这个都猜到了？！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他到底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试图否认，但眼神里的慌乱却出卖了她。

时屿没有理会她的否认，只是向前走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更强烈的压迫感，阴影笼罩了苏影。“控制它。”他的声音低沉而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否则，它会先吞噬你。”

苏影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他不仅知道空间的存在，还知道空间的侵蚀性？！他到底是谁？！

“你……”她声音发颤，“你到底……”

“想活下去吗？”时屿打断她，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苏影被他眼中的情绪震慑住了。那不再是单纯的冷漠和审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挣扎？或者……别的什么？她看不懂。但“活下去”三个字，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最深沉的渴望。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想！”

“那就学会控制它。”时屿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是用它收东西，而是掌控它。否则，下一次，它抽干的就不只是你的力气了。”他的目光扫过她包扎的左臂，意有所指。

苏影的心猛地一沉。下一次？还会有下一次？而且代价更大？她不敢想象。

“我……我该怎么做？”她声音微弱，带着茫然和无助。她根本不知道如何控制这个诡异的空间。

时屿沉默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似乎在评估着什么。帐篷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

“明天早上，五点。”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基地外废弃的车辆维修厂。”他报出一个地点，“带上你的脑子，还有你的意志力。”说完，他不再看苏影，转身，掀开帘子，身影消失在帐篷外的风雪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冷冽的气息。

苏影怔怔地坐在毯子上，心脏还在狂跳。他……他这是什么意思？要教她？为什么？他不是被通缉的“叛徒”吗？他为什么要帮她？还是说……这又是一个陷阱？一个更深的算计？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但“活下去”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掌控那个空间，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五点……废弃车辆维修厂……带上脑子……意志力……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刚才空间里的感觉，回忆那种“侵蚀感”，回忆时屿的话。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她心底悄然燃起。

夜，更深了。风雪依旧在帐篷外肆虐。苏影蜷缩在毯子里，却毫无睡意。她睁大眼睛，看着帐篷顶模糊的阴影，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那个神秘、危险、却又可能是她唯一希望的男人。前路未知，但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安排。她要抓住这个机会，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