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高原之上,爱在戒律之外》
A+ A-

火车站广播的电流声像老旧的磁带卡顿,女声平缓地重复着即将出发的车次。林晚站在人群中央,行李箱的万向轮不知卡进了什么,发出细碎而执拗的摩擦声。

她低头查看,一枚被踩扁的易拉罐拉环正卡在轮槽里。蹲下身费力取出时,手机从外套口袋滑落,屏幕亮起——自动推送的社交动态里,一张照片毫无缓冲地撞进视线:男友陈屿搂着她的闺蜜苏晓,背景是三亚酒店的泳池,水面碎光粼粼,两人笑得毫无防备,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照片角落显示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而昨天下午三点,陈屿在电话里对她温柔地说:“晚晚,项目临时有进展,这周末不能陪你了。下周,下周一定补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林晚慢慢站起身,掌心按在行李箱拉杆上,用力到指节泛白。四周人声鼎沸,旅行团的彩色小旗在视线边缘晃动,她却感觉耳膜像蒙了层水膜,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嗡嗡作响。

“开往三亚的K1527次列车开始检票——”

甜美的广播女声穿透人潮。林晚抬头望向电子显示屏,绿色字符滚动着,像某种嘲弄的倒计时。她突然扯下腕间的银色手链——那是一条定制的情侣链,她的是半片枫叶,陈屿的是另外半片,合在一起能拼出完整的叶脉走向。

银链在空中划过短暂的弧线,落入身旁的垃圾桶。金属撞击塑料内壁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转身逆着人流走向售票处,浅蓝色裙摆擦过无数陌生人的行李。排队队伍缓慢移动,轮到她的时间,她把身份证按在柜台上,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改签,去拉萨,最近的车次。”

“去三亚的票要退吗?”售票员头也不抬。

“不,改签。”林晚重复,目光落在柜台玻璃下压着的列车时刻表上。

售票员敲击键盘的声音密集如雨点。打印机吐出墨绿色车票时,她补了一句:“没有直达,西宁转车,硬座。”

林晚接过车票,转身时,那张原本要前往三亚的车票从指间飘落。她看着它旋转下落,像只折翼的蝴蝶,最终停在积着薄灰的地砖上。高跟鞋踩上去时,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开往西宁的列车轰鸣着驶出站台。硬座车厢里,泡面的味道与汗味混合成一种特有的旅途气息。林晚蜷在靠窗的位置,行李箱横在腿前。窗外,城市正以惊人的速度退却。先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然后是工业园区整齐的厂房,最后连成片的农田也稀疏起来,露出褐色的土地和远处蜿蜒的河流。

对座的中年男人已经打起鼾,脑袋随着列车晃动。斜前方的学生情侣分享着一副耳机,女孩靠窗睡着,男孩小心地为她披上外套。林晚移开视线,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眼神空洞。

她从背包侧袋摸出半瓶矿泉水,瓶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腕间突然传来不适应的轻——那个戴了三年的手链不在了,皮肤上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戒痕。

夜色降临时,荒原彻底展开。没有灯光,没有建筑,只有铁轨两侧无限延伸的黑暗,以及更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星空却异常清晰,银河横跨天穹,那些在城市里永远看不见的星星,此刻密密麻麻地钉在夜幕上,冷而遥远。

林晚靠在窗边,终于感觉到累。闭眼的瞬间,陈屿和闺蜜的笑脸又浮现在黑暗中。她猛地睁开眼,看见车窗玻璃上自己因惊悸而放大的瞳孔。

列车继续向西,像一枚针,固执地刺向地图深处那片高地。

凌晨四点,西宁站台的寒风让人瞬间清醒。林晚拖着行李箱穿过地下通道,前往开往拉萨的换乘车。高原的冷不同于平原,它更锐利,带着某种不容分说的侵入感。

开往拉萨的列车是绿色的,车身上有藏文和汉字并排的标志。上车时,她注意到不少乘客已经换上了厚外套,有人甚至在站台上就拿出红景天胶囊吞服。

她的位置在车厢中部,一个靠窗的硬卧下铺。放好行李坐下时,一阵眩晕突然袭来,像有人从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林晚扶住床栏,深吸了几口气。空气稀薄的感觉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对面下铺是个藏族老阿妈,脸颊上有两团高原红,正慢慢捻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她抬眼看林晚,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第一次上高原?”

林晚点头,喉咙发干。

“慢点动。”阿妈说,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过来一块深褐色的东西,“酥油糖,含着。”

糖块在口中化开,浓郁的奶香和淡淡的咸味混合。眩晕感稍微缓解了一些。列车开动,窗外还是浓稠的黑暗,只有偶尔掠过的零星灯火,证明这片土地并非完全沉睡。

她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铁轨撞击声在高原上听起来更清脆,每一声都像在叩打什么坚硬的东西。闭上眼,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闪回的画面不再是陈屿和闺蜜,而是母亲去年病重时躺在医院的样子——瘦削的手背插着输液管,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

“晚晚,人这一生啊,抓不住的东西太多了。”母亲说这话时望着窗外,眼神空茫,“妈妈只希望你以后别太执着。”

当时她握着母亲的手,心想自己不会的。可如今才明白,有些话要真正痛过才懂。

车厢连接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有乘客起夜。林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硬卧的白色床单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属于无数前旅人的气息。她蜷缩起来,像回到母体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呼吸变得困难。起初以为是在做梦,直到胸口传来真实的压迫感,像有石板压在胸腔上。她试图深呼吸,可空气稀薄得吸不进肺里。耳边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对面阿妈念经的声音忽远忽近。

她挣扎着坐起来,眼前发黑。手指摸索着想按呼叫铃,却够不到。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嗬嗬声,像漏气的风箱。

“缺氧了。”一个平静的声音说。

林晚勉强抬眼,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抹暗红色。有人扶住她的肩膀,帮助她慢慢躺平。冰凉的手指按在她腕间,力道适中地按压某个穴位。淡淡的檀香味飘过来,混着某种草木的气息。

“慢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那声音又说,低沉,带着藏语口音特有的韵律感。

林晚艰难地点头,努力跟随那人的引导——吸气,停留,呼气,更长地停留。按压穴位的手指有薄茧,动作却异常轻柔。几次循环后,胸口那块石板似乎松动了一些。

“含这个。”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递到唇边。

她顺从地含住,辛辣微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像某种晒干的植物根茎。

视线逐渐清晰。她看见俯身在侧的人穿着暗红色僧袍,颈间露出一截深褐色的佛珠。是个年轻的僧人,脸颊瘦削,眼窝深邃,皮肤是高原人特有的小麦色,但更光滑些。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雪山脚下的湖泊。

“好点了吗?”他问。

林晚点头,声音沙哑:“谢谢。”

僧人松开手,从僧袍内袋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东西:一卷绷带,一小瓶深色药油,几片晒干的植物叶片。他倒了些药油在手心,搓热,然后示意林晚伸出手腕。

冰凉的药油接触皮肤,随即是温热的掌心。僧人用拇指按压她腕间的穴位,顺时针慢慢揉动。奇怪的酥麻感顺着小臂蔓延,胸口那最后一点滞涩竟真的消散了。

“你……”林晚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

“我叫丹增。”僧人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去羊八井寺参加***。”

“林晚。”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又补充,“一个人旅行。”

丹增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问她从哪里来。他只是仔细地把药油瓶盖好,布包重新系紧,动作不疾不徐,像完成某种仪式。

对面的藏族阿妈不知何时停止了念经,正安静地看着他们。见林晚好转,阿妈微笑起来,用藏语对丹增说了句什么。丹增也笑着回了一句,声音温和。

“阿妈说,你脸色好多了。”丹增翻译道,把布包收回僧袍内袋,“她让你今晚好好休息,别多想事。”

林晚怔了怔。别多想事——连陌生人都能看出她满腹心事。

丹增站起身,暗红色僧袍在昏暗车厢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腕间的佛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深褐色菩提子,每一颗都光滑温润,显然是被经年累月地摩挲。

“如果又不舒服,我在隔壁车厢尽头。”他指了指方向,“右边下铺。”

说完,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转身离开。僧袍下摆轻轻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林晚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腕间还残留着药油的温热感,呼吸终于恢复了顺畅。她躺下来,这次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串晃动的佛珠,和僧人平静如湖的眼神。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高原的第一缕晨光正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像一把金色的刀,缓慢地剖开黑夜的腹部。

列车继续向着更高的地方行驶,铁轨撞击声在稀薄的空气里传得更远。林晚听着那规律的声音,竟渐渐睡着了。梦里没有背叛,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开阔的荒原,和远处连绵的雪山。

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车厢。对面下铺的藏族阿妈正小心地折叠一张五彩经幡,嘴里轻声念诵着什么。阿妈见她醒了,又递过来一块酥油糖。

林晚道谢接过,这次主动问:“您去拉萨朝圣?”

“去还愿。”阿妈汉语说得慢,但清晰,“儿子病好了,我去大昭寺还愿。”

她说话时,布满皱纹的脸上有光。那种光是林晚很久没在自己或周围人脸上见过的——纯粹,满足,源于某种坚定的相信。

洗漱时经过隔壁车厢,林晚下意识看向尽头右侧的下铺。丹增正盘腿坐在铺位上,面前摊开一本经书。晨光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翻动书页的手指上。他念诵的声音很低,是藏语,每个音节都圆润平和,像流水滚过卵石。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丹增抬起头。见是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看经书。

林晚收回视线,心头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更像是……在漫长的黑暗甬道里,突然看见前方有微弱的光。你知道那光不属于你,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让你觉得这条甬道或许可以走完。

早餐时,她只喝了点粥。高原反应虽然缓解,胃口依然不佳。丹增不知何时出现在餐车,端着一碗简单的糌粑,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

两人安静地各自用餐。餐车窗外,景色已经彻底变了。连绵的雪山开始出现在地平线上,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偶尔经过的河谷里,有零星的藏式民居,屋顶上五彩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一次看雪山?”丹增突然开口。

林晚点头:“比照片里壮观。”

“照片装不下它们。”丹增说,舀起一勺糌粑,“就像照片装不下一个人的痛苦,也装不下一个人的解脱。”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林晚握着粥勺的手指紧了紧:“你看得出我在痛苦?”

丹增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头继续用餐:“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自己的天气。你的天气里,现在有暴雨。”

“那你的天气呢?”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唐突,“抱歉,我只是……”

“晴朗,但有风。”丹增接得很自然,语气依然平静,“风是从很久以前吹来的,一直没停。”

他没解释那是什么风,林晚也没再问。餐车轻微的晃动中,两人沉默地吃完这顿简单的早餐。离开时,丹增双手合十致意,林晚学着他的样子回礼。

回到车厢,她在小桌板上铺开地图。红色的路线标记蜿蜒向西,穿过一个个陌生的地名:格尔木、那曲、当雄,最后抵达拉萨。手指划过那些地名时,她突然想,如果痛苦有地理坐标,她的坐标应该在哪里?

也许是发现背叛的那一瞬间,也许是陈屿说“下周一定补上”的电话里,也许是她此刻所在的、这节开往高原的列车车厢。

“要写下来吗?”

林晚抬头,看见丹增站在过道,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

“写什么?”

“写你刚才在想的东西。”丹增在她对面坐下——那是藏族阿妈的位置,阿妈此刻正去其他车厢串门了。他从布袋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小叠裁剪整齐的黄色纸张,一支竹制的笔,还有一小碟黑色的墨。

“这是?”

“隆达纸。”丹增展开一张,纸张轻薄,上面有细密的纹路,“藏族人会把祈愿或烦恼写在上面,然后撒向风中。风会带走它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林晚看着那叠黄色的纸,犹豫了。

“不需要写名字,也不需要写具体的事。”丹增把笔和墨推到她面前,“就写你现在的感受,一个词就好。”

车厢轻轻摇晃。窗外的雪山缓缓后退,像一群沉默的白象。

林晚拿起笔。竹笔很轻,蘸墨时需要格外小心。她悬腕,笔尖落在纸上时,手竟有些抖。墨迹晕开一小点,像一滴黑色的泪。

她写下第一个字:痛。

笔尖停顿,墨迹继续在纤维间渗透。然后她又写:为什么。

第三个字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不值。

三个词,像三块黑色的石头,躺在黄色的纸面上。丹增安静地看着,没有评价,没有安慰。他只是等墨迹干透,然后小心地将三张纸叠好,放回布袋。

“到垭口的时候,我们一起撒。”他说。

“你也要写吗?”林晚问。

丹增沉默片刻,从布袋里取出另一张纸。这次他没让林晚看,背过身去很快写完,折叠,放入僧袍内袋。

“我写的不是烦恼,”他转回身,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是一个问题。一个我问了很多年,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丹增摇摇头,第一次露出近似苦笑的表情:“如果风愿意带走它,也许我就不需要答案了。”

列车广播响起,播报即将经过海拔5190米的念青唐古拉山口。乘客们纷纷起身,车厢里响起兴奋的低语。

丹增看向林晚:“下一站是临时停车点,列车会停十分钟让大家拍照。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那里撒隆达纸。”

林晚点头。几分钟后,列车缓缓停靠在一个简易站台。车门打开,凛冽的风瞬间涌入。两人下车,站在小小的水泥站台上。

眼前是开阔的天地。雪山如此之近,近得能看见山脊上风的纹理。经幡在站台边缘哗哗作响,五彩的布条在稀薄空气中剧烈飞扬。

丹增先撒出自己的那张纸。黄色的纸片在风中打了个旋,然后被猛地卷起,向着雪山的方向飞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刺眼的白光里。

轮到林晚了。她展开那三张纸,手指因冷风而发抖。第一张“痛”,松手时竟有片刻的不舍——痛苦虽然折磨人,却也是某种证明,证明她爱过,投入过,活过。

纸片飞出,被风攫取。

第二张“为什么”,更轻快地脱离指尖。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是闺蜜?为什么偏偏是她?

第三张“不值”。这个念头最沉重,却也最让她窒息。三年时光,无数个瞬间,那些相信和期待,原来都不值。

三张黄色纸片在风中翻飞,像三只脆弱的蝴蝶。它们没有飞向雪山,而是向下,落向深不可测的河谷。林晚趴在窗边,看着它们消失在山谷的阴影里,突然感到一阵空虚——那些折磨她几天几夜的情绪,原来可以被这样简单地释放,简单到几乎儿戏。

“觉得没用?”丹增在她身边问。

林晚老实点头:“像在玩游戏。”

“那游戏玩过之后,你感觉轻了一点,还是重了一点?”

她仔细感受。胸口那块石板还在,但似乎……薄了一点。那种快要窒息的压迫感,确实减轻了。

“风不会解决你的问题。”随着走回车厢,风声戛然而止,“但它会提醒你,天地很大,你的痛苦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这个提醒本身,有时就是一种解脱。”

列车启动后,速度加快。雪山渐渐退到身后,前方出现了开阔的草原,零星的黑点在移动——是牦牛。

回到铺位,藏族阿妈已经回来了,正小心地擦拭一个小小的铜制转经筒。见林晚回来,阿妈用汉语慢慢说:“撒出去了?”

“撒出去了。”

“好。”阿妈点点头,“心里的事,不能都装着。”

林晚在阿妈身边坐下,看着她手中的转经筒。铜器被摩挲得温润光亮,筒身上刻着六字真言,每转动一圈,内置的***就会擦过簧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可以试试。”阿妈把转经筒递过来。

林晚学着阿妈的样子,右手握住手柄,顺时针转动。很轻,几乎不费力。沙沙声在掌心响起,节奏平缓。她转了几圈,突然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已和这节奏同步——吸气,转动半圈,呼气,再转半圈。

“转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阿妈说,“也可以想一个愿望。”

林晚闭上眼,让转经筒在掌心持续转动。沙沙声里,她试着放空。那些翻腾的念头起初还在挣扎,像想跃出水面的鱼。但渐渐地,它们累了,沉下去了。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竟是母亲病床上望向窗外的侧脸。

“人这一生啊,抓不住的东西太多了。”

转经筒停下的瞬间,林晚睁开眼,发现自己满脸是泪。不是痛哭,只是泪水安静地流淌,像融化的雪水。

阿妈没有惊讶,只是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手帕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哭出来,风就能吹进去了。”阿妈说,继续捻自己的念珠,“风吹进去,就有新的东西长出来。”

车窗外,草原无边无际地展开。天空蓝得不像真的,云朵低垂,边缘被阳光镀上金边。远处有牧民的帐篷,炊烟笔直升起,在无风的高原午后,像一根连接天地的线。

林晚擦干眼泪,忽然觉得饿了。她从背包里翻出饼干,分给阿妈一半。两人就着温水安静地吃,偶尔望向窗外闪过的风景。

丹增再次出现时,手里多了一个保温壶。他给阿妈和林晚各倒了一小杯酥油茶,咸香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来。

“喝点,暖胃。”他说。

林晚小心抿了一口。浓郁的茶味,混合着酥油的滑腻和淡淡的咸。奇怪的味道,但喝下去后,从胃里升腾起的暖意竟让人感到安慰。

“你经常这样帮助陌生人吗?”她问丹增。

“不是帮助,是分享。”丹增坐在过道的小折叠椅上,“我们相信,所有在路上相遇的人,都有前世的缘分。这一世的相遇,是为了完成某种未完成的对话。”

“那我们的对话是什么?”林晚问。

丹增看着她,眼神依然平静,却多了点深意:“这要等对话结束的时候才知道。”

列车继续向西,太阳开始偏斜。光影在车厢里缓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铺,再爬到天花板。时间在这里变得不同,不再是被切割成工作、约会、吃饭的碎片,而是连续流动的整体,像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平稳过渡。

傍晚时分,广播通知即将抵达当雄站。丹增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很少,就是那个装着经书和简单用品的小布包。

“你在这里下车?”林晚问。

“我要去附近的寺庙。”丹增说,“有个***。”

林晚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除了“谢谢”再无其他。而这两个字,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显得太过单薄。

丹增似乎明白。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一路平安,林晚。愿你的旅途,能找到你需要的答案。”

“那你呢?”她脱口而出,“你的问题,风给出答案了吗?”

丹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林晚第一次见他真正地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展开,像阳光在冰面上裂开的纹路。

“风不会回答问题,”他说,“但它让我知道,有些问题可以问一辈子。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汽笛长鸣,列车减速。当雄站的站牌缓缓滑入视线。

丹增背起布包,再次合十致意,转身走向车门。暗红色僧袍消失在车厢连接处时,林晚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她起身追过去,在车门关闭前喊了一声:

“丹增!”

僧人回头,高原的风吹动他僧袍的一角。

“如果……”林晚声音卡住,然后说下去,“如果我去了拉萨,还能再见到你吗?”

丹增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挣扎。许久,他轻声说:

“如果有缘,雪山会让我们再见。”

车门关闭。列车缓缓启动。林晚趴在窗口,看着那个暗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化在站台黄昏的光里。

她回到铺位,发现小桌板上多了一样东西——那串深褐色的佛珠。107颗菩提子,不知道为什么,少了一颗。珠子光滑温润,带着人体的温度。佛珠下压着一张纸条,用汉字写着:

“借你戴一段路。等你不需要它的时候,请转交给任何一个你认为需要的人。”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林晚拿起佛珠,戴在左手腕上。珠子接触皮肤的瞬间,她似乎又闻到了那种淡淡的檀香味,混着高原风雪的冷冽。

窗外,夕阳正把雪山染成金红色。天空从蓝过渡到紫,再到深深的靛青。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直到整个天穹布满钻石。

列车在黑夜里继续行驶,铁轨撞击声平稳如心跳。林晚捻着腕间的佛珠,一颗一颗数过去。数到第54颗时,她睡着了。

这一次,她梦见的不再是过去,而是未来——一片开阔的草原,远处有雪山,有经幡在风中哗哗作响。她站在那儿,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却不觉得冷。

梦里,有人在她身后轻声念诵***。她回头,却只看见满天星辰,和星辰下连绵的、沉默的群山。

  1. 第一章
  2. 目录
  3.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