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医院的第一个晚上,我是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度过的。
我身上几乎没有现金,所有的卡和证件也都被父亲扣下了。
右腿伤口在站立和行走后开始发炎,刺痛蔓延全身,疼得我整夜无法合眼,只能趴在桌上,用额头抵着手臂忍受。
天亮后,我开始找工作。
但现实远比我想象的更残酷。
因为腿脚不便,又拿不出任何身份证明,我被一家又一家公司拒之门外。
“不好意思,我们前台需要形象好的。”
“文员?我们这边要求熟练操作办公软件,你……方便吗?”
最伤人的一次,一个面试官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
“小姑娘,我们这不要残疾人,影响公司形象。”
“你去对面那条街的福利工厂看看吧,那里可能适合你。”
残疾人三个字,烙在我心上。
我拄着拐杖,失魂落魄地走出那栋写字楼,外面下起了大雨。
我无处可去,只能躲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后面,雨水打湿了我的裤腿,伤口传来刺痛。
就在我快要绝望时,一个穿雨衣的跑腿小哥停在我面前,递给我一个汉堡。
“姐们儿,看你在这坐半天了,没吃饭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别误会,这是客人取消的订单,扔了也浪费。”
他是前几天在快餐店认识的。
我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说出了我的困境。
他听完后,挠了挠头:
“我老婆就在家给一个服装网店做线上客服,不用出门,就在电脑上回复客人问题就行。”
“底薪不高,但有提成,干得好一个月也能挣不少。你要不试试?我帮你问问。”
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租了一个最便宜的老破小单间,没有电梯,每天上下七楼,对我的腿来说都是一种酷刑。
为了尽快凑够三十万手术费,我拼命工作。
我同时兼了三家网店客服,从早八点工作到凌晨三点。
我不敢喝水吃饭,怕耽误时间,只靠泡面和咖啡硬撑。
高强度的工作和缺乏休息让我的身体迅速垮掉。
腿常常肿得穿不进裤子,伤口反复发炎流脓。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爸妈还是找来了。
那天我刚下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去楼道里倒垃圾,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父母。
妈妈的目光落在我被脓血浸透的纱布上,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疙瘩。
她没有问我疼不疼,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嫌弃和指责。
“郗小予!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头发几天没洗了?穿得跟个要饭的一样!”
“你知不知道邻居都在背后怎么议论我们家?赶紧跟我回去!”
我掀起眼皮,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丢人的脸。
我的心脏一紧,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没办法啊。”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毕竟我的三十万救命钱,都被您拿去换那面全国模范法官的锦旗了。”
“我不当要饭的,拿什么活命?”
“你!”
妈妈气得脸色涨红,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
“我们养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父亲上前一步,怒气冲冲地想要来拽我。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对父母!”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用拐杖撑住身体。
可父亲的动作比我更快,他一把夺过了我的拐去,吼道:
“我看你这腿就是装的!根本没那么严重!”
我瞬间失去了唯一的支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在一片天旋地转中,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砰”的一声,我后脑勺磕在台阶上,膝盖刚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涌了出来,染红了地面。
“小予!”
妈妈发出一声尖叫,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抱住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小予!你怎么样!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都跟你说了别跟我们犟嘴,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在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
我疼得眼前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她触碰我的手。
“别碰我……”
我看着她的脸,笑了。
“我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