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我没去买书，也没去找人画图。

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衫，揣上几块碎银子，钻进了江州城里最龙蛇混杂的瓦子。

瓦子，就是宋元时期的综合性娱乐场所，说书的、唱戏的、杂耍的，三教九流，应有尽有。

这里，是全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我没去看热闹，而是直奔最深处的一个茶馆。

这茶馆很破，但茶客却不一般，大多是城里各大户人家的管事、仆役。

他们在这里喝茶聊天，交换着各种主家的秘闻。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然后就把耳朵竖了起来。

我在这里泡了整整三天。

三天时间，我听到了顾家三公子为了一个花魁，豪掷千金；听到了陆家大管事，如何利用内河漕运，偷逃了上万两的税款；听到了王家老爷，和他儿媳妇之间那点不清不楚的风流韵事……

这些消息，零零碎碎，不成体系，但在我这个历史系研究生听来，却能拼凑出一张完整的人际关系网和利益输送链。

第四天，我老婆苏青玉的“江南丝茶贸易发展计划”正式启动。

她派出了苏家最得力的几个大掌柜，带着优厚的条件，去联络各大丝绸庄和茶园，希望他们能加入自己的新体系。

结果，处处碰壁。

那些平日里对苏家毕恭毕敬的商户，这次全都换上了一副嘴脸，要么避而不见，要么百般推诿。

苏青玉想不通。

她明明给出了远高于市场价的预购价格，还免去了中间商的盘剥，对那些小商户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接受？

她坐在书房里，对着自己完美的商业模型，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她喃喃自语。

我适时地端着一碗冰镇莲子羹走了进去，状似无意地说道：“夫人，今日我在街上听了个趣闻。”

“什么趣闻？”

她心烦意乱，没什么兴趣。

“听说，城南的张记绸缎庄，因为前日里答应和我们家合作，今天一早，他家的小舅子就在衙门里被打断了腿，说是冲撞了顾家三公子的马。还有，城北的李家茶园，昨晚突然走了水，烧了半个山头。官府查了，说是天干物燥，意外，意外。”

我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青玉的脸色，却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她冰雪聪明，瞬间就明白了这两件事背后的联系。

这不是意外，是警告。

是顾、陆、王三家，在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告诉所有江南的商户：谁敢和苏家玩，谁就得死。

苏青玉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她那套建立在契约精神和理性经济人之上的华尔街理论，在***裸的暴力和权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们……怎么敢？！”

她咬着牙，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块拼图补上：“夫人，你可知道，顾家三公子的母亲，是布政使大人的亲妹妹。而负责调查李家茶园失火的府衙总捕头，是陆家大管家的拜把子兄弟。至于王家……听说当朝吏部尚书，早年曾受过王家老爷的恩惠。”

我说的这些，全是从茶馆里听来的“闲言碎语”。

苏青玉彻底沉默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撼。

她想不明白，我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是如何知道这些盘根错节、深藏在水面之下的关系的。

我当然不能告诉她，这是历史系的基本功——从看似无关的史料中，挖掘人物关系，分析利益集团。

我只是苦涩地笑了笑：“这些……都是街头巷尾的流言罢了，当不得真。或许……只是巧合。”

巧合？

她再也不信了。

那天晚上，她撕掉了自己那份引以为傲的计划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夜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