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春晖地块。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边塌了,你知道吗?」
「知道。」
「死了十几个人。听说设计有问题。你说这帮搞设计的——」
「我到了。」
车停下来。林远扫码付款。手指有点僵。他下车。废墟就在前面。消防车少了两辆。但探照灯还亮着。白色的光柱从高空射下来,把那座灰白色的山照得没有阴影。搜救犬的叫声从废墟深处传上来。隔很远,闷闷的。
林远穿过警戒线的时候没人拦他。灰夹克,脏了,皱了,和任何一个在现场待了一夜的人一样。
他走到废墟边缘。停下来。
面前是一堆东西。混凝土块、碎砖、拧成麻花状的钢筋、碎玻璃、窗帘布。那股气味又出现了——冷,潮,混着石灰和钢筋锈蚀的气味。还有另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
林远蹲下来。
他伸手翻开脚边的一块混凝土。大的,有半个人头那么重。断面是新裂的——灰色,没有风化痕迹,边缘锋利。
他把那块混凝土翻过来。
断面里,钢筋露在外面。
六根。
他设计的是八根。少了两根。
林远的手指按在那两个空洞上。混凝土断面粗糙、冰冷。那两根钢筋本来应该待的地方,现在是空的。可以放下他两根手指。他设计的是八根直径二十的HRB400——六根的话,配筋率不够。在地震荷载或者偏压状态下,这根柱子撑不住。
他算过三遍。八根。不是六根。六百乘六百。不是五百。
他不可能写错。
林远站起来。探照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面前那片废墟——混凝土块、碎砖、翘起来的钢筋、一本泡了水的课本摊开着。
十七个人。
但他算对了。不是他的错。
那——谁?
Ch2 · 裂痕
林远被记者堵在自家楼下。
他坐在出租车里,隔着车窗看见单元门口挤着五个人。三台相机,两个手机,有一个举着***杆在直播。镜头对准他家那扇贴着春联的防盗门。春联是春节时贴的,上联被风卷起了一角。
「师傅,掉头。」
「不回家了?」
「不去。」
出租车在路口掉了个头。林远靠在后座上,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朋友。同事。不在这个行业、不会被记者盯上、凌晨六点会接电话的人。
他拨了大学室友周磊的号码。
响了四声。
「喂?」
「周磊,是我。」
「远子——我看新闻了——」
「能在你这儿住两天吗?」
周磊那边安静了一下。大概两秒。
「来吧。」
周磊住在城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盏不亮。林远爬上五楼的时候,扶手上一层灰。周磊已经把门打开了,靠在门框上抽烟。三十五岁,灰色旧T恤,头发三天没洗。互联网公司运维,常年居家办公,客厅就是他的工位。
「被记者蹲了?」
「蹲了一夜。」
「进来。」
客厅不大。茶几上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外卖盒子和几个空啤酒罐。窗帘拉着。空气里有隔夜的烟味和外卖塑料盒的气味混在一起。
「你公司的东西我拷出来了。」周磊往沙发上一指,「你自己看。密码没动。」
茶几上放着林远的U盘。周磊昨天跑了一趟他的公司,用林远给的工号把工程文件夹从内网拷出来了——林远被停职之后,自己的工号已经进不了系统。周磊打着帮忙取东西的名义进的。保安登记的时候问了一句,他说林远被隔离调查了,他来取他落在工位上的私人物品。保安没多问。
林远在沙发上坐下来。插上U盘。
文件夹加载出来。十三个G。PKPM模型文件、施工图PDF、BIM模型、材料检测报告。全在。
他打开计算书。双击PKPM模型文件。
读取时间大概三秒。这三秒里,他的右手一直捏着鼠标的侧键——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上大学就有的习惯,十年没改掉。
模型加载完成。
屏幕上是春晖17号楼的结构模型。他建的。他输的参数。梁、板、柱、荷载、抗震等级、场地土类别——全部是他亲手调的数据。他在这台电脑前坐了三个多月。每天下班前他都会把模型备份一遍,然后关掉软件,看着那个绿色图标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