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烟，从嘴里掉了下来。

03

三天。

整整三天。

王来顺家的三百亩麦地，没有一台收割机进去。

周围村子的麦子都收完了。

田里空荡荡的。

只有他家的麦子，在越来越阴沉的天空下，黄得刺眼。

王来顺彻底慌了。

他开着他那辆破皮卡，跑遍了方圆五十里的所有村镇。

见人就递烟，说尽了好话。

甚至把价格从一百一亩，加到了一百五。

可那些农机手，见了他就像见了瘟神。

摆着手，躲得远远的。

“你家的活，给金子我们也不干。”

这天下午。

风起来了。

乌云从天边压过来，黑沉沉的，像是要塌了。

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和麦子熟过头的焦香。

我知道，雨就要来了。

我把车停在王家村的村口大槐树下。

没熄火。

也没下车。

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果然。

不到十分钟。

王来顺带着一家老小，黑压压一群人，朝我这边冲了过来。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李翠花也在里面，只是脸上再没了之前的嚣张。

一群人把我的收割机围得水泄不通。

“砰砰砰！”

王来顺用力地拍着我的车门。

“高师傅！高师傅！”

“是我们错了！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李翠花也挤到前面，对着车窗就哭嚎起来。

“高师傅，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吧！”

“这三百亩麦子要是收不回来，我们一家老小就没法活了啊！”

“那八亩地的工钱，我们给！双倍！不！三倍！”

我没开门。

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车窗外那一张张焦急、悔恨、又带着怨毒的脸。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和车外的闷热，像是两个世界。

直到王来顺“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车门前。

“高师傅，我求求你了！”

“只要你肯出手，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我这才缓缓地，摇下了一点车窗。

只留下一条缝。

外面的风和哭喊声，立刻灌了进来。

我的声音从缝里挤出去。

又冷又硬。

“你家的地，我收。”

车外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脸上露出狂喜。

我紧接着说。

“钱，也一分不要。”

他们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错愕和不解。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来顺，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这三百亩麦子，是用来抵另一笔账的。”

04

那笔账，要从十年前算起。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来顺。

他的脸因为屈辱和恐惧而扭曲。

雨点开始砸下来了。

一开始是零星的几滴。

砸在收割机的铁皮上，叮当作响。

很快，就变成了豆大的雨点。

密集地敲打着这个世界。

王来顺一家人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然后变成了更深的绝望。

李翠花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疯了一样扑到车窗上。

“你说话不算话！”

“你耍我们！”

我冷冷地看着她。

“我说了，地，我收。”

“但不是现在。”

王来顺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

“高驰！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终于不再叫我高师傅了。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笑了。

“王来顺，你记性真差。”

“十年前，你家也有一场大雨。”

“你也有一片来不及收的麦子。”

“你还记得吗？”

王来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变得惨白。

旁边的李翠花也愣住了，张着嘴，忘了哭嚎。

风更大了。

吹得我收割机旁边的大槐树哗哗作响。

像有无数冤魂在哭。

“十年前。”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有个姓高的老实人，也是开收割机的。”

“他看你家可怜，雨那么大，硬是帮你把麦子抢收了回来。”

“他自己的机器，陷在了泥里。”

“油箱还被石头磕破了。”

“漏了一地的油。”

“他让你帮忙找个拖拉机，把他拉出来。”

“你满口答应。”

“一转身，就没了人影。”

“他一个人，在泥里泡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天晴了。”

“村里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烧得不省人事。”

“等送到医院，人已经废了。”

“肺坏了，腿也废了。”

“在床上躺了两年，就走了。”

我说得很慢。

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