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滚滚,白生生的水煮蛋。
在这屋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挑衅。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呵,新花样?
昨天送粥,今天送蛋,明天是不是就要上房揭瓦了?
他一言不发,拿上自己的武装带,转身就走。
带起的风刮得房门“砰”一声合上。
苏甜甜端着空碗从水房回来。
正好看到他冷着脸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
她瞥了一眼桌上。
行,鸡蛋也没吃。
骨气还挺硬。
不吃拉倒,正好我今天多补补。
苏甜甜心里哼了一声。
拿起一枚鸡蛋,在桌角轻轻一磕,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
这鬼地方,想活下去就得自己找乐子。
跟狗男人置气,气死的是自己。
吃完早饭。
苏甜甜扛着那床从李秀莲那换来的旧棉花胎,走进了院子。
阳光正好,她找了两条长凳把棉花胎搭在上面。
然后从墙角捡了根手臂粗的木棍。
“砰!”
她抡起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棉花胎上。
棉絮和灰尘在阳光下炸开。
让你硬!让你硌我!看我不把你打回原形!
“砰!砰!砰!”
她一边砸,一边在心里把这棉花胎当成了陆承那张冰块脸。
这动静,立刻引来了家属院的围观群众。
“哎,那不是陆营长家的新媳妇吗?”
“我的天,她这是在干嘛?弹棉花?”
“就她那小身板,别把腰给闪了。”
李秀莲端着一盆要洗的衣服出来。
看到这场景,立马把盆一放。
大步走了过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你们懂什么!”
她像个护崽的母鸡,对着那几个嚼舌根的军嫂扬了扬下巴。
“我们苏同志这叫会过日子!”
“你们看她那身段,看她那皮肤,再看看人家这干活的麻利劲儿!”
一个军嫂撇撇嘴:
“会过日子?我看是会败家吧?”
“听说拿一块真丝手帕换了你这床破棉絮。”
“你懂什么叫真丝吗?那叫品味!”
李秀莲把自家儿子棉衣上的那个白玉兰补丁挺了挺,像在展示一枚军功章。
“我这叫艺术品!你们家孩子有吗?”
那军嫂被噎得脸都红了。
苏甜甜没理会她们的唇枪舌战,专心致志地跟棉花胎较劲。
砸了半天,棉花胎变得蓬松柔软。
她又回到屋里,拿出自己的针线包。
坐在院子的小马扎上,开始给这床起死回生的棉花胎重新绗线。
她的手指白皙纤长,捏着针,又稳又快。
那针脚,密密麻麻,却又均匀得像机器印上去的一样。
刚才还说风凉话的军嫂,不知不觉凑了过来。
“天呐,你这针线活儿……在哪儿学的?”
“这比供销社里卖的被子缝得还好。”
苏甜甜头也没抬,声音软糯:
“针拿稳,线拉直,心静下来,自然就好了。”
她随口一句,却让周围的军嫂们面面相觑。
是这么个道理,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有说服力?
李秀莲更是与有荣焉:
“看见没!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干活都有理论指导!”
傍晚。
陆承结束了一天的魔鬼训练。
浑身汗水混着泥土,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宿舍走。
远远地,他就看到自家院子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又惹事了?
他加快脚步,拨开人群。
然后,他就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一幕。
那个他以为只会哭鼻子、娇气得要死的女人。
正坐在夕阳的余晖里。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家常衣服,低着头,手里飞针走线。
阳光给她渡上了一层金边。
侧脸恬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而她周围,围着一圈军嫂。
没有吵架,没有拉扯。
李秀莲正举着自家儿子的衣服。
炫耀那个独一无二的补丁。
另一个军嫂正拿着一件没锁边的衬衫,虚心向苏甜甜请教:
“苏同志,你再给我说说,这领口怎么收针才不起皱?”
陆承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他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这一刻,被砸得稀碎。
他默默地转身,进了屋。
屋子里的景象,再次让他瞳孔一缩。
那张光秃秃的木板床。
已经被铺上了厚实平整的棉花胎。
上面还罩着苏甜甜带来的干净床单。
整个房间,因为这一处柔软的改变,压抑感都少了很多。
他的书桌上,依旧放着一碗粥。
和一枚水煮蛋。
他僵硬地走过去,拿起那枚蛋。
还是温的。
苏甜甜抱着焕然一新的棉花胎进来。
看到他处在那儿,像一根电线杆。
“弄好了。”
她把棉花胎放到床上,拍了拍手:
“不满意也没办法,条件有限。”
陆承没看床,只看着手里的鸡蛋,声音沙哑:
“跟谁换的?”
“李嫂。”
苏甜甜言简意赅。
“用什么换的?”
他又问。
“这属于我的个人隐私,陆营长。”
苏甜甜扯了扯嘴角:
“你放心,没败坏你的名声。”
说完,她就去角落里拿自己的脸盆。
陆承看着她的背影,捏着那枚温热的鸡蛋。
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深夜。
苏甜甜躺在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啊……活过来了……
这才是人睡的床!
柔软的棉花胎隔绝了硬木板的冰冷,也隔绝了她一天的疲惫。
她几乎是秒睡。
黑暗中,隔着那层薄薄的床单。
陆承能清晰地听到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不像昨晚,翻来覆去,带着烦躁。
今晚,她睡得很沉,很香。
他躺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
却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脑子里。
一会儿是她坐在阳光下,低头穿针引线的恬静侧脸。
一会儿,又是她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隐私”。
他烦躁地坐起身。
目光穿透黑暗,落在床单勾勒出的那个纤细的轮廓上。
她为了能睡个好觉,折腾了一整天。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赤脚踩在水泥地上。
他走到墙边,伸手,取下了自己那件厚重的、带着他体温的军大衣。
然后,他屏住呼吸,像一个即将拆除炸弹的工兵。
一步步挪到苏甜甜的床边。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起了棉花胎的一角。
再将叠得整整齐齐的军大衣,轻轻地,塞进了棉花胎和床板之间。
正对着她腰身的位置。
放下棉花胎的瞬间,床上的苏甜甜忽然动了一下。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翻了个身。
正好压在那块被垫高、变得更柔软的地方。
她无意识地蹭了蹭,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梦呓。
“……软……”
陆承的身体,瞬间僵成了雕塑。
他一动不动地蹲在黑暗里。
直到确定她只是在说梦话。
才像做贼一样,手脚僵硬地退回了自己的行军床。
他躺下,心脏却“砰砰砰”地,跳得像在操练打鼓。
他看着那道分割了两个世界的床单。
第一次,对“离婚”这两个字,产生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