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撕裂夜幕,浓烟裹着尸臭灌进鼻腔。
秦越是从腐烂的肠子上醒来的。
睁开眼,看到的是半张脸——眼眶空洞,舌头肿胀外翻,死人嘴角还咬着一块破布,是自己军袍的边角。
四周尽是断肢残躯,焦黑的马尸压着断旗,血泥混着雨水在沟壑间蜿蜒如蛇。
陇右军大营已成炼狱,安西道的战鼓声早被烈焰吞没,只剩垂死者断续的哀嚎,在风里飘得像鬼哭。
秦越动了动身子,左臂剧痛钻心。
一支断箭插在肩胛骨下,箭杆折了,只剩羽翎颤着。
咬牙摸到腰间,断刀只剩半截,刃口卷得像枯叶。
但他没慌。
他是陇右军斥候,靠一双眼、一对耳、一缕风向活下来的边卒。
三年前在碎叶河畔,他能凭马粪温度追出八里地,活捉突厥哨骑;如今这满地尸山,不过是另一片战场。
风从西来,带着湿气和灰烬味。
叛军火油烧的是东南营帐,主攻方向在左翼,那突围就该往西——逆风走,马蹄印最浅,烟尘遮视线,活路最大。
他撑起身子,血顺着袖管往下滴。
刚挪出两步,听见枯树后有人喘气。
老陶头背靠着焦黑的树干,右腿扭曲成怪异的角度,裤管撕开,露出森森白骨。
十五岁的小石头缩在尸堆边,裤裆湿透,嘴唇发紫,嘴里含糊喊着“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还活着?”老陶头声音嘶哑,却笑了,牙缝渗血,“命硬啊,小子。”
秦越没说话,蹲下查看他伤口。断腿怕是救不回来了。
老陶头却一把扯下裤布,颤巍巍地替秦越包扎左臂:“箭头有毒……再走不动,就死这儿。”他从怀里摸出半块霉干粮,塞进秦越怀里,“你还年轻,跑!别回头!”
小石头突然尖叫:“有人!有人来了!”
远处马蹄声碎,踏着焦土逼近。
三骑自火光中驰出,为首者披黑袍,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劈到唇角,鹰鼻如钩,眼似秃鹫——是叛军斥候“黑鹞子”,专猎残兵割耳记功。
秦越一把将老陶头按倒,自己扑上去掩其口鼻,滚入尸堆缝隙。
小石头却瘫在地上,哭喊出声:“救命!别杀我——”
“嗖!”
羽箭破风,穿喉而过。
小石头仰面倒下,喉间插着黑羽,眼还睁着,嘴里汩汩冒血。
秦越牙关咬碎,指甲抠进泥土。他不能动,动一下,三人都得死。
黑鹞子翻身下马,拎起小石头的尸首,刀锋一划,割下耳朵,扔进腰间皮囊。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火堆旁那座被雷劈开的荒坟——墓顶裂开一道口子,青石滚落,露出幽深墓道。
部将上前:“要不搜一搜?说不定有陪葬。”
黑鹞子冷笑:“雷劈的墓,不吉利。晦气。”
他啐了一口,命人在墓口支起铁架,架上烤的竟是尸体。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狰狞如鬼。
三人席地而坐,饮酒割肉,笑谈斩获。
秦越伏在尸堆下,冷汗浸透破甲。
他盯着那半块霉干粮,又看向老陶头惨白的脸。
这老人救过他三次——第一次在吐蕃围城时替他挡箭,第二次分他最后半囊水,第三次……今夜又塞给他活命的干粮。
可他救不了他。
风渐急,云层压顶。远处闷雷滚过,像是大地在喘息。
忽然,墓顶那块悬空的巨石,在雷声震动中微微一颤。
秦越瞳孔一缩。
老陶头察觉异样,艰难抬头,望向那裂开的墓口。
他忽然攥住秦越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听我说……”他喘着,血沫从嘴角溢出,“别信……活人……信你自己……”
话未说完,头顶轰然作响。
巨石崩塌,砸落墓道,尘土冲天。墓口瞬间被封,火光骤灭。
黑鹞子三人惊起,怒吼四起。
秦越只觉一股气浪扑来,本能拽起老陶头,滚向裂口边缘——
黑暗吞没了一切。
暴雨如天河倒悬,倾泻在荒坟之上。
雷声未绝,余震撕扯着地脉,那被雷劈开的墓顶巨石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塌陷!
千钧之力砸落墓道,尘浪冲天而起,火光熄灭,人声断绝,只余下黑鹞子三人的怒吼被死死封在了外头。
秦越被气浪掀得几乎昏厥,肩头撞上冰冷石壁,喉间一甜。
他顾不得伤痛,本能地拽住老陶头残破的身躯,滚入裂口边缘。
碎石如雨砸下,他用身体护住老人,耳边是骨骼摩擦的咯咯声——老陶头的断腿早已不成形,此刻更是血肉模糊,肠子从破腹处滑出,垂落在泥水里,泛着惨白油光。
“咳……咳……”老陶头喘得像破风箱,一只手却死死攥住秦越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
秦越想说话,喉咙却被恐惧与悲意堵住。
“别让我被野狗啃……”老陶头眼窝深陷,瞳孔已开始涣散,声音却异常清晰,“动手。”
秦越浑身一震。
这老人曾为他挡箭、分水、塞干粮,如今却要他亲手送终。
可他知道,若不如此,老陶头将死于饥犬利齿之下,曝尸荒野,魂不得安。
他闭上眼,右手摸向腰间——那半截断刀还在。
他抽出刀,指尖发颤,脑海中闪过母亲临终那一夜,烛火摇曳,她枯瘦的手抚过他脸:“活着……才是孝道。”
刀光一闪,闭目割喉。
温热的血喷在石棺上,顺着裂纹蜿蜒而下,像一条蜿蜒的命河。
秦越跪在血泊中,喘得像一头濒死的狼。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那张熟悉的脸。
可他知道,他必须走——若死在这里,老陶头的一切牺牲都将白费。
头顶碎石仍在坠落,缝隙越缩越窄,仅容半身通过。
空气开始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与腐腥。
他咬牙爬向深处,指尖攀住棺沿,忽然一痛——掌心被棺中滑出的一册玉简划破,鲜血沁入其上。
刹那间,青光炸裂!
一道半透明光幕凭空浮现于眼前,纹路如篆,流转幽光:
【当前寿元:30年】
【可灌注功法:缩骨功(需5年)】
【提示:灌注5年寿元可激活缩骨功(初级),用于脱困】
秦越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
这是什么?阴间簿?阎王帖?还是……仙人遗物?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脑中却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母亲的话再度响起:“活着……才是孝道。”
他不再犹豫。意念一动,心中默念——灌注五年寿元!
霎时间,体内仿佛有沙漏倾覆,一股无形之力自魂魄深处抽离。
五年光阴,如流水泻地,无声无息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筋骨错位般的剧痛——肋骨收缩,肩胛内陷,脊柱如蛇般扭曲重组。
他痛得蜷缩在地,冷汗如雨,却硬生生撑住未叫出声。
三寸石缝,常人难容一指。
可此刻,他竟如泥鳅般,硬生生挤了过去!
身后,最后一块巨石轰然合拢,彻底封死墓道。
尘埃落定,万籁俱寂。
墓室阴寒,秦越瘫坐在石台之上,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冷汗浸透残甲,四肢虚软如泥。
可他还活着。
眼前那半透明面板仍未消散,静静悬浮于虚空,幽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盯着“寿元”一栏,心头忽起一念:这东西……能分割吗?
试探着,他以意念触碰那“30年”数字,竟发现可拆分——十年、五年、甚至一年,皆可独立拖动。
他指尖微颤。
这面板,不仅能显示寿数,还能……切割性命?
可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不再只是命。
而是……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