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由我亲自从江南采买的商队手中购得,一两值千金。
陆文渊的手,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拂过白玉茶盏的边缘,仿佛他生来就该享受这一切。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温情。
“沈鸢,我知道你素来大度。扶柳她性子柔顺,又有了我的骨肉,我不能让她无名无分地跟着我。”
“抬为平妻,对你我、对陆家,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俊朗的眉眼,看他身上那件崭新的三品文官绯袍。
这身官服,是用我父亲镇国将军沈策在北境抵御鞑靼二十年,换来的荫庇名额。
他中的探花,是靠着我沈家书库里无数的孤本典籍,和我请来的大儒日夜教导。
他入翰林院后,打点上下,疏通关系,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的嫁妆。
短短三年,他从一个家徒四壁的穷秀才,一跃成为京中炙手可热的礼部侍郎。
他大概以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才华横溢的结果。
他忘了,他的青云路,是我沈家用血和金银,一步步铺就的。
“陆文渊。”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你可知,《大夏律》第二百七十三条,是如何写的?”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跟他谈律法。
“什么?”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排排典籍中,准确地抽出那本厚重的《大夏律疏》。
我的指尖,拂过书页上冰冷的文字。
“《大夏律疏·户婚》篇,明确规定:有妻更娶者,徒一年,女家减一等。若欺妄为之,加二等。官宦之家,罪加一等。”
我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他。
“所谓‘平妻’,乃是民间陋俗,国法从不承认。在朝廷眼中,有妻更娶,便是‘重婚’,是为‘犯法’。”
“陆大人,你身为三品侍郎,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陆文渊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显然被我这番话镇住了。
他眼中的我,应当是那个在后宅为他操持家务、温婉贤淑的妻子。
他忘了,我虽是女子,却自幼在父亲身边长大,熟读的不仅是女诫诗书,更有兵法和律例。
“沈鸢!”他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我与你说的,是夫妻情分,是家中之事!你何必拿这冰冷的律法来压我?”
“扶柳她一个弱女子,难道要让她和孩子一辈子受人白眼吗?你的心就这般狠毒?”
我笑了,笑得极冷。
“夫妻情分?在你豢养外室,让她怀上你的孽种时,你可曾想过夫妻情分?”
“家中之事?陆文渊,你错了。从你想挑战国法的那一刻起,这便不再是家中之事。”
“这是国法纲纪,是朝廷体面!”
我将那本《大夏律疏》重重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你若执意要抬她入门,可以。”
“我便亲自写一封状纸,递到大理寺,再抄送一份给都察院。”
“我倒要问问满朝文武,问问九重之上的圣上。他亲封的探花郎,我父亲拿命换来前程的女婿,是如何宠妾灭妻,践踏国法的!”
陆文渊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仿佛,他第一天认识我。
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做得到。
我沈鸢,从不说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