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的最后一天,丹增在禅房里收拾行囊。
三个月的时间像一场漫长的梦。前二十天是业火焚心,后七十天是……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平静,不是超脱,而是一种奇怪的共存——他与那份渴望共存,与那份想念共存,与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共存。
他学会了不抗拒。当她的面容浮现在冥想中,他不驱逐;当她的声音回响在诵经时,他不压制。他让这些念头来,也让它们走。奇怪的是,当他不抗拒时,那些念头反而变得不那么尖锐了。它们还在,但不再像刀子,而像风,吹过,不留痕。
顿珠师父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然后离开。最后一次,老喇嘛留下了一句话:“情之一字,既是枷锁,也是钥匙。”
丹增不明白。但他不再急着明白。
现在,他叠好最后一件僧袍,环顾这个住了三个月的小禅房。墙角那盏酥油灯已经熄了,窗台上的小布袋里,雪山薄荷的香气依然清冽——次仁每隔几天就会送来新鲜的,说是林晚姐姐让带的。
他拿起布袋,放在鼻尖深深一嗅。清凉的气息直冲脑门,让他想起她。不是那种灼热的想念,而是一种温暖的、轻柔的想起,像想起阳光,想起风,想起一切美好而自然的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次仁。
“丹增师父!”小男孩推开门,眼睛亮晶晶的,“顿珠师父说你可以出关了!我来帮你拿东西!”
“谢谢。”丹增把行囊递给他,“今天寺里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哦对了,”次仁挠挠头,“林晚姐姐昨天又来了,在经堂外转了三圈。我问她要不要等你出关,她说不用,她只是来转转。”
丹增的心轻轻一跳。又来了。在他闭关的三个月里,她来过多少次?次仁说,几乎每周都来,有时转经,有时只是坐在寺外的石阶上,看一会儿天空,然后离开。
她为什么来?是习惯?是信仰?还是……和他一样,无法彻底斩断的牵挂?
“丹增师父,”次仁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要去见她吗?”
丹增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色拉寺的白墙上,亮得刺眼。三个月前,他会说“不”,会说“有缘再见”,会用各种借口逃避。但现在……
“是的。”他说,声音很平静,“我要去见她。”
客栈的天井里,林晚正在晾衣服。
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踮起脚,把一件藏袍挂在绳子上,然后退后一步,检查是否平整。
“这件袍子洗得不错。”
林晚猛地转身。阳光太亮,她不得不眯起眼。那个身影站在天井的入口,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绛红色的僧袍,挺拔的身姿,还有那双眼睛——即使在阴影里,也亮得惊人。
“丹增?”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出关了?”
“嗯。”他向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进阳光中。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些,但眼神更……更什么?更坚定?更柔和?林晚说不清,只觉得那目光让她心跳加速。
“闭关……顺利吗?”她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前二十天不太好。”他诚实地说,“发烧,头疼,心不静。”
“后来呢?”
“后来……”他看着她,目光直接,不闪不避,“后来我学会了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想念。”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林晚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晾衣绳。他说什么?他说“想念”?一个僧人,对她说“想念”?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闭关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不是作为众生之一,不是作为需要度化的对象,就是作为……你。林晚。”
阳光突然变得很烫。林晚感到脸在发烧,手心在出汗。她想逃,想躲,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消化这些话。但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字句像箭一样射进心里。
“你不该说这些。”她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他向前又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阳光的气息。“但我必须说。因为这是真的。”
“你是僧人。”
“是。”
“你有戒律。”
“有。”
“那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他看着她,目光清澈,“佛陀在成道前,也有过妻儿,有过眷恋。他没有否认那些情感,他只是超越了它们。而我……我一直在做的,是压抑,是否认,是假装那些情感不存在。这不是修行,这是另一种执着。”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眼神如此坦诚,如此***,让她无处可躲。
“你想怎样?”她问,声音颤抖。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我只知道,出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见你。告诉你这些。然后……然后看缘分。”
“缘分。”她重复这个词,苦笑,“你总是说缘分。”
“因为我相信。”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的佛珠,“就像我相信,在冈仁波齐遇见你,不是偶然。在火车上帮你,不是偶然。甚至你佛珠上那颗补珠,也不是偶然。”
林晚看着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轻摩挲着那颗补珠。她想起老奶奶的话:“这是缘分。”当时她不信,现在……现在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丹增。”她深吸一口气,“你是僧人。你有你的路。我……我不想成为你的业障。”
“你不是业障。”他收回手,声音坚定,“你是镜子,让我看见真实的自己。你是考验,让我明白修行的真谛。你是……你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遇见。”
这句话太沉重,太美好,太不真实。林晚感到眼眶发热,视线模糊。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
“别说了。”她低声说,“求你。”
“好。”他后退一步,给她空间,“我不说了。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我可以……偶尔来看你吗?就像朋友那样。喝碗茶,说说话。不逾矩,不破戒,只是……存在在彼此的生命里。”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形成光晕,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镀金的佛像。但眼神是人的,充满渴望,充满温度。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因为你的存在,让我更接近佛,而不是更远。”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林晚愣住了。她以为他会说“因为我喜欢你”或者“因为我放不下你”,那些俗世的告白。但他说,她的存在让他更接近佛。
这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也更危险。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如果你愿意。”
葡萄藤的影子在地上移动,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八廓街的喧闹声,模糊而遥远。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这个安静的天井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恳求,有期待,有她读不懂的深邃。她想起他给她的药油,想起他送来的香料,想起他在闭关前那个夜晚说的“如果有缘”。
也许,这就是缘吧。不是轰轰烈烈,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在戒律与情感之间,找到一条细微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
“好。”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偶尔。像朋友那样。”
丹增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但眼睛亮得惊人。林晚突然明白,这可能是他作为僧人能表达的最大的喜悦。
“谢谢。”他说,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但抬起头时,眼神里分明是凡人的欢喜。
“要喝酥油茶吗?”她问,转身往厨房走,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我刚学会打茶,秦姐说还不错。”
“好。”他跟上她,脚步轻快,“我很期待。”
阳光继续洒在天井里,葡萄藤的影子继续移动。在客栈的某个角落,秦姐叼着烟,看着这一幕,摇摇头笑了。
“傻子。”她轻声说,不知在说谁,“都是傻子。”
然后她转身离开,给他们留下这个下午,和所有可能的、未来的下午。
秦姐坐在客栈的柜台后面,叼着烟,眯着眼看天井里的两个人。
林晚在学打酥油茶。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被阳光染成金色。丹增站在她旁边,绛红色的僧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教得很耐心,声音低沉而温和。
“手要稳,节奏要匀。”丹增示范着,长长的木杵在茶桶里有规律地上下抽动,发出沉稳的“咕咚”声,“不是用力砸,是让茶和酥油充分融合。”
林晚试了试,木杵歪了一下,茶汤溅出几滴。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还是不行。”
“慢慢来。”丹增接过木杵,“你看,手腕这样——”他握住她的手,调整姿势。那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但秦姐看见林晚的耳根瞬间红了。
秦姐吐了个烟圈,摇摇头。这两个人,一个僧人,一个都市来的伤情女子,站在一起却出奇地和谐,像一幅画。但画再美,也改变不了现实——一个是出家人,一个是红尘客,能有什么结果?
“秦姐!”林晚抬头看见她,招招手,“来尝尝我打的茶!”
秦姐掐灭烟,慢悠悠地走过去。“哟,出师了?”
林晚倒了一碗递给她,眼神期待。秦姐接过,抿了一口,眉毛一挑:“嗯……有进步。至少不咸了。”
丹增笑了:“她学得很快。在冈仁波齐,她也是很快就适应了高海拔。”
“是吗?”秦姐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晚一眼,“我倒不知道你们这么熟。”
林晚低头整理茶具,耳根发红。秦姐心里明镜似的——这丫头,栽了。栽在一个最不该栽的人身上。
“丹增师父,”秦姐故意问,“听说你要去康区讲学?什么时候动身?”
丹增的表情微微一滞:“还在商议。可能不去。”
“哦?为什么?”
“寺里……有其他安排。”
秦姐心里冷笑。其他安排?怕是心里有其他牵挂吧。她正想再问,次仁风风火火地冲进客栈:“丹增师父!顿珠师父找你!”
丹增神色一凛:“我这就回去。”他转向林晚,“明天继续练习?”
“好。”林晚微笑着说。
丹增合十一礼,跟着次仁匆匆离开。秦姐看着他的背影,又点起一支烟。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她吐着烟圈说。
林晚收回目光:“我没看。”
“得了吧。”秦姐翻个白眼,“你眼珠子都快粘人家僧袍上了。”
林晚不说话了,低头洗茶碗。水声哗哗,掩盖不了沉默里的心事。
“丫头,”秦姐突然严肃起来,“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秦姐冷笑,“你当我瞎?他看你的眼神,跟看佛经似的,恨不得把你供起来天天念。”
林晚的手停在水里:“那又怎样?他是僧人,我是……”
“你是什么?”秦姐逼问,“过客?伤情女子?还是又一个被高原爱情冲昏头脑的傻瓜?”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秦姐步步紧逼,“你知道多少藏传佛教的戒律?知道他如果还俗要付出什么代价?知道你们之间隔着多少不可能?”
林晚猛地站起来,茶碗掉在地上,摔成两半。“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她的声音发抖,“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就像你控制不了抽烟!”
秦姐愣住了。林晚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这丫头平时温顺得像只羊,现在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呵,”秦姐最终叹了口气,“看来是真栽了。”她掐灭烟,蹲下来捡碎片,“小心点,别划伤手。”
林晚也蹲下来帮忙,眼泪却砸在碎片上。“秦姐,我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秦姐头也不抬,“要么断,要么等。断是现在疼,等是以后疼。你自己选。”
“我……”
“不过,”秦姐抬头,眼神难得柔和,“你要是真选等,我这客栈永远给你留间房。谁让我心软呢?”
林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秦姐假装没看见,只是把碎片收拾好,又点了支烟。
“对了,”她状似随意地说,“顿珠那老喇嘛,年轻时据说也是风云人物。后来不知怎么就看破红尘了。”
林晚抬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姐吐个烟圈,“就是告诉你,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僧人也是人,佛门里也有故事。”
次仁跟在丹增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师父的大步。
“丹增师父,”他气喘吁吁地问,“顿珠师父找你什么事啊?”
“不知道。”丹增脚步不停,“但应该不是急事,否则一早会让人直接叫我回去。”
“哦。”次仁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师父,你和林晚姐姐……”
丹增的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你们是在谈恋爱吗?”次仁直接问道,“住客们说,僧人不能谈恋爱,是真的吗?”
丹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次仁。小男孩仰着脸,眼睛里满是困惑和好奇。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天真,让他不知如何回答。
“次仁,”他最终说,“有些事,不是‘能’或‘不能’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是选择,是责任,是……”丹增望向远处的雪山,“是明白什么该放下,什么该拿起。”
次仁似懂非懂:“那林晚姐姐,你是要放下,还是要拿起?”
丹增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闭关时那些挣扎,那些顿悟,那些在痛苦与甘甜之间的摇摆。想起今天在天井里,她学打茶时专注的侧脸,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耳垂,还有他握住她的手调整姿势时,她瞬间红了的耳根。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我不想完全放下。”
次仁睁大眼睛:“那你会还俗吗?像格桑叔叔那样?”
格桑是色拉寺还俗的僧人,现在在八廓街开唐卡店,娶了个汉族姑娘,生活得很幸福。
“不会。”丹增摇头,“还俗是逃避。真正的修行,是在红尘中见本性,不是远离红尘。”
“那林晚姐姐怎么办?”
“她……”丹增的声音轻了下来,“她有她的路。我们可以同行一段,但不必强求终点相同。”
次仁皱起眉头:“师父,你说的话好难懂。”
丹增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现在,专心背你的***。”
他们走到顿珠师父的禅房外。老喇嘛正在院子里喂鸟,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次仁,”丹增说,“你先回去做功课。我和顿珠师父有话要说。”
次仁不情愿地走了,一步三回头。丹增知道,小男孩心里还有无数问题。但有些问题,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又如何解答?
顿珠师父的禅房很简朴,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一幅陈旧的唐卡,画的是释迦牟尼佛成道前的故事——魔王波旬派魔女诱惑佛陀,佛陀不为所动。
丹增看着那幅唐卡,突然觉得讽刺。他现在面对的,不正是类似的考验吗?
“坐。”顿珠师父指了指蒲团,“茶自己倒。”
丹增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酥油茶。茶很浓,带着盐和奶的香味。
“闭关结束了,”老喇嘛说,“心静了吗?”
丹增捧着茶碗,感受着温度透过粗陶传递到掌心。“比之前好,但……”
“但有牵挂。”顿珠师父接上他的话,“是那个汉地姑娘?”
丹增抬头,对上师父洞察一切的眼睛。他点点头,没有否认。
“我猜也是。”老喇嘛笑了,“次仁那孩子,天天往客栈跑,回来就说林晚姐姐怎样怎样。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师父,我……”
“不用解释。”顿珠摆摆手,“我年轻时也经历过。只不过我的姑娘嫁给了别人,我才看破红尘。”
丹增震惊地看着师父。他从不知道顿珠师父还有这样的过去。
“别那副表情。”老喇嘛哼了一声,“僧人也是人,只不过选择了不同的路。”他指了指墙上的唐卡,“佛陀成道前,也有妻子儿子。情感不是罪过,执着才是。”
“那我该怎么办?”丹增终于问出了这个折磨他三个月的问题。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顿珠师父啜了口茶,“不然你不会一出关就去找她。”
丹增低下头。是的,他心里有答案——他不想切断这份联系,不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在戒律与情感之间找到平衡。
“丹增,”顿珠师父的声音柔和下来,“戒律不是枷锁,是指南。真正的修行不在形式,在心。如果你能带着这份情感,依然保持正念,依然利益众生,那么偶尔见见面,又有什么不可以?”
“但其他僧人……”
“其他僧人怎么想,重要吗?”老喇嘛反问,“你修行为的是他们,还是你自己?”
丹增沉默了。他想起闭关时的领悟——逃避情感不是修行,面对才是。佛陀没有否认情感的存在,他只是超越了它。而超越的前提,是直面。
“谢谢师父。”他最终说。
顿珠师父点点头:“去吧。记住,中道才是智慧。既不沉溺,也不压抑。”
丹增起身行礼,退出禅房。阳光正好,照在色拉寺的白墙上,亮得刺眼。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
他决定,明天再去客栈。不是作为僧人,不是作为老师,就是作为丹增,去见林晚。继续教她打茶,和她说话,一步一步,看看缘分把他们带向何方。
这个决定让他心跳加速,但不再恐惧。因为顿珠师父说得对——中道才是智慧。而他现在,正走在那条细如发丝的中道上。
林晚提着菜篮子,在八廓街的人流中穿行。
秦姐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要么断,要么等”。她知道自己选了什么。等。等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等一个奇迹,等一次转机,或者只是等时间冲淡一切。
转过一个拐角,她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丹增站在一家唐卡店前,和店主说话。店主是个高大的藏族汉子,留着短发,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但言谈举止间仍有僧人的气质。
林晚想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丹增抬头看见了她,眼睛一亮,向她招手。她只好走过去。
“林晚,”丹增微笑着介绍,“这是格桑,还俗的僧人,现在开唐卡店。格桑,这是林晚,‘喜马拉雅的风’客栈的义工。”
格桑爽朗地笑了:“久仰大名。次仁那小子天天念叨林晚姐姐。”
林晚脸红了:“次仁很可爱。”
“丹增也是,”格桑眨眨眼,“就是太严肃。以前在寺里就这样,现在还是。”
丹增无奈地摇头:“别听他的。”
格桑大笑,拍拍丹增的肩:“行了,不打扰你们。林晚,有空来店里坐坐,我请你喝甜茶。”
他回到店里,留下林晚和丹增站在街上。八廓街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转经的老人,拍照的游客,叫卖的小贩,构成一幅生动的背景。
“你……”林晚不知该说什么,“来买东西?”
“嗯,买些画材给次仁。”丹增晃了晃手中的纸袋,“没想到遇见你。”
“我买菜。”她举起菜篮子,像个傻瓜一样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们站在那里,突然都笑了。尴尬的气氛一下子消散了。
“一起走走吧。”丹增提议,“如果你不急着回去。”
林晚点点头。他们沿着转经道慢慢走,逆着人流,但没人介意。在拉萨,每个人都有自己转经的节奏。
“我见过顿珠师父了。”丹增突然说。
“哦?他说什么?”
“他说……”丹增看着远处的布达拉宫,“中道才是智慧。”
林晚不太明白佛教术语,但她听出了弦外之音:“所以?”
“所以,”丹增转向她,眼神坚定而温柔,“我想继续见你。教你怎么打正宗的酥油茶,和你说说话,像今天这样走走。”
林晚的心跳加速了:“那戒律呢?”
“戒律在心。”他轻声说,“如果我的心是清净的,那么见面又何妨?如果我的心是染污的,那么不见面也是自欺欺人。”
他们走到一个小广场,阳光正好,照在五彩的经幡上。林晚停下脚步,看着丹增的眼睛——那里面有决心,有温柔,还有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好。”她最终说,嘴角微微上扬,“你继续教我打茶。我继续学。”
“继续教,继续学。”丹增重复道,也笑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经幡在风中哗哗作响。远处,布达拉宫的金顶闪闪发光,像在见证这个简单的约定。
林晚突然觉得,也许等待不是那么难熬的事。因为有些东西,值得等待。有些人,值得用时间去慢慢靠近,哪怕永远不能真正拥有。
而丹增看着她的侧脸,心想,这就是他的中道——在戒律与情感之间,在僧人与凡人之间,在放下与拿起之间,找到的那条细如发丝的路。
这条路很难走,但他不再害怕。因为有了她的陪伴,再难的路,也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