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夏的目光凝滞在电脑屏幕上,那三个巍然矗立的感叹号,仿佛三柄裹挟着千钧之力的重锤,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砸向她方才构筑起的、关于课题组的全部幻想——那些斑斓的、鲜活的,甚至带着几分无厘头趣味的憧憬,在此刻骤然显露出脆弱的本质。
【严禁使用任何个人烹饪、加热器具(包括但不限于电热水壶、加热杯垫等)。一经发现,按严重违纪处理!!!】
邮件正文中,这条规定被特意加粗标红,字字如钉,透着不容置喙的肃杀之气。
“加热杯垫!”
宋知夏在心底无声地惊呼。这条规定,简直像是一位手持高音喇叭的裁判,目光如炬,精准无比地锁定沈阅师兄工位上那只沉默的黑色保温杯,并对着它发出严厉的终极通牒:指的就是你!无需隐藏!你那需要恒温加热方能激荡出“最佳风味”的独家“枸杞养生茶”,从今往后,怕是要就此绝迹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困惑与惊疑交织:李教授这是受了何种**?莫非是308实验室那位素以严谨著称的博士后师姐,因共享热水这等琐事与他发生了龃龉?抑或……这仅仅是一次巧合,是实验室安全管理条例例行公事的冰冷升级?
她下意识地转动眼眸,视线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实验室的各个角落,试图从同门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半缕的情绪波澜。
林薇显然也已收到了这封邮件。此刻,她正对着液晶屏幕挤眉弄眼,丰富的面部表情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荒诞感。旋即,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翩飞起舞,毋庸置疑,此刻某个隐匿的、绝无老师存在的微信小群里,正因这则通知而掀起一场无声的吐槽风暴。
孙茜凑在林薇身旁,一同审视着屏幕上的文字,脸上弥漫着毫不掩饰的惊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她压低嗓音,气息中带着试探:“师姐,这条规定……以往存在吗?未免太过严苛了吧?往后我若是想泡一碗面暖胃,岂不也成了奢望?”
林薇闻言,撇了撇嘴角,用近乎气音的声调回应:“存在?从未有过!这绝对是新鲜出炉的条款!老李这番操作,真是令人费解,迷雾重重……”
另一侧的赵致远,则是另一番光景。他面容肃穆,目光如扫描仪般逐字研读着邮件,甚至郑重其事地取出了他那本崭新的笔记本,以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将这条规定一字不落地誊抄下来。唇齿微动,喃喃自语:“嗯……实验室安全无小事,严格管理确是题中应有之义……”
宋知夏默然:“……”赵同学,你的关注点,总是如此的一本正经,又如此的……卓尔不群。
而这场微型风暴那可能的核心人物——大师兄沈阅,此刻却依旧是一派风平浪静。他阅读完了邮件全文,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上,未泛起丝毫多余的涟漪。他的目光仅在那条加粗的规定上,多停留了或许只有零点几秒,随即……便面无波澜地关闭了邮件窗口,重新将注意力倾注于面前摊开的文献之中。
其姿态之从容,仿佛方才所览并非一纸可能关乎他“养生大业”的禁令,而只是一则关于“请随手关闭照明电源”的寻常提醒。
宋知夏暗自称奇。这般心理素质,真可谓稳若磐石,深不可测!究竟是笃信自己的“秘密行动”天衣无缝,绝不会被发现;还是瞬息之间,已然在心底谋划好了应对之策?
这封邮件,犹如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顽石,虽未在沈阅那片深潭中激起惊涛骇浪,却已然在整个实验室的空间里,漾开了一圈圈清晰可见的涟漪。
张宸师兄率先发出一声哀嚎,打破了沉寂:“不是吧?!加热杯垫都给禁了?寒冬腊月,我想喝口温热的水滋润喉咙怎么办?灌一肚子凉水导致肠胃不适、耽误实验进度,这责任谁来承担?”他捶胸顿足,表情痛苦,仿佛已切身感受到了凛冬时节凉水穿肠而过的透骨寒意。
陈博师兄连头都未曾抬起,目光依旧黏在眼前的代码上,只是幽幽地飘来一句补刀:“建议你回归原始,研修钻木取火之古法,或尝试以肱二头肌剧烈摩擦生热。只要不动用电器,便不算触犯规条。”
张宸顿时语塞,额角似有青筋跳动:“……陈博,你今天是存心要找架吵吗?”
王磊师兄的反应则温和且带着实际的忧虑。他挠了挠后脑勺,憨厚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不安:“其实……在实验室使用这类小电器,确实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线路老化、功率超标都是问题……只是,往后想喝口热水,恐怕是真不方便了……唉……”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笼罩着愁云,似乎已开始为未来诸多不便的日子发起愁来。
宋知夏敏锐地注意到,王磊师兄的工位一隅,也静静立着一只保温杯——款式略显陈旧,但杯身擦拭得光洁锃亮。看来……这条新规的“打击范围”,远比表面看来更为广泛。
林薇此时已在微信小群里完成了首轮情绪宣泄,心满意足地搁下手机,重新拾起作为师姐的使命感。她清脆地拍了拍手,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好啦好啦!规定既已颁布,我等唯有遵章执行!老李如此决定,必定有他的深意……虽然这深意目前犹如雾里看花,难以揣度。”
她话锋陡然一转,眼眸中闪烁起灵动而兴奋的光彩,如同暗夜中点燃的星火:“然而!别忘了明日便是首次组会召开之期!这才是眼下真正的重中之重!新来的小朋友们,你们是否已准备好,接受这学术殿堂的首次正式洗礼?”
孙茜立刻积极响应,声音里夹杂着紧张的雀跃:“有点心慌!师姐,组会通常是什么流程?需要每个人都上台汇报吗?”
“那是自然!”林薇摆出一副“你总算问到关键”的神情,语气抑扬顿挫,“尤其是新人!首次亮相虽可能只需简单自我介绍,谈谈本科阶段的积淀,以及对未来研究方向的初步构想……但是!”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成功营造出悬念的氛围:“但是,老李的提问风格素来以‘出其不意’著称!他可能冷不防追问某个技术细节,要求你深入阐释;也可能让你即兴点评师兄师姐已发表的工作!堪称防不胜防!”
赵致远听闻此言,背脊瞬间挺得笔直,神情愈发凝重肃穆,仿佛一位即将奔赴前沿阵地的战士。
宋知夏也悄然敛起了旁观吃瓜的心态,全神贯注起来。学术上的挑战与精进,方是她投身于此的核心目标。闲趣轶事不过是调剂,安身立命的主业,绝不容有半分懈怠。
“因此,”林薇将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微微前倾,宛如在进行某种隐秘的情报交换,“本着师姐爱护师弟师妹的崇高情怀,我手中,恰好握有历年流传下来的‘组会真题精粹’、‘李老师提问偏好深度解析’,以及诸位师兄师姐在汇报过程中用血泪踩过的‘雷区总结’……如何,可有兴趣一观?”
孙茜闻言,立刻亲昵地挽住林薇的手臂,语调甜软:“师姐!我亲爱的师姐!求分享!今晚我请你喝最新款的多肉葡萄!”(话音刚落,她忽地想起新规,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哎呀不对,差点忘了,以后奶茶都不能轻易喝了……”)
赵致远脸上掠过一丝犹疑,似乎觉得此种“捷径”与内心秉持的、纯粹而艰苦的学术探索精神略有抵牾。然而,对未知场合的忐忑最终占据了上风,他低声嗫嚅道:“……也烦请师姐惠赐一份予我,感激不尽。”
宋知夏亦从善如流,诚恳致谢:“多谢师姐提点。”此等凝聚前人经验与教训的宝贵情报,若轻易拒之门外,岂非愚钝?
林薇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宛若一位掌握着独门秘籍的江湖百事通:“好说,好说!稍后便发至你们三人的小群中!对了,知夏,致远,你二人初来乍到,研究方向尚未最终敲定吧?组会之上,老李定然会就此发问,你们需得预先有所构思,即便仅是一个模糊的大致领域,也需言之有物。”
林薇的提醒,恰似一记警钟,在宋知夏心中敲响。她确实尚未深入思索这个关乎未来数年的关键问题。生物医学工程的疆域浩瀚无垠,从生物相容性材料到精密医疗器械,再到前沿医学影像技术,她必须尽快寻得一个能够深入挖掘的切入点。
心思流转间,她的目光再次下意识地飘向沈阅所在的方向。这位深不可测的大师兄,其深耕的研究方向究竟为何?或许能从中获得些许启示?
恰在此时,沈阅仿佛感知到了那道探究的视线,倏然抬起头,目光不偏不倚,与她撞个正着。
宋知夏心中蓦然一虚,正欲仓促移开视线,却见沈阅朝她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食指。
宋知夏:“???”大师兄主动召唤?此情此景,堪比旭日西升,令人难以置信。
她按捺住心头的懵然与讶异,起身走近:“沈师兄,请问有什么吩咐?”
沈阅并未多言,只是从手边一叠打印齐整的文献中,利落地抽取出薄薄的数页,递至她面前:“这几个研究方向,近期学界关注度较高。你可先行浏览,明日组会之上,至少能有话题可谈,不至无言以对。”
宋知夏几乎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多谢师兄指点!”
她垂首细看,是数篇刊载于顶级期刊的综述文章,主题涉及可穿戴式生物传感器的柔性电子学进展,以及新型医学影像技术的原理与应用前沿,确属当下炙手可热的研究领域。更令她意外的是,沈阅竟已用黑色签字笔,在若干关键概念与理论突破处划下了清晰的下划线,似有引导重点之意。
如此看来……大师兄仅是外表冷若冰霜,内里实则蕴藏着关照后辈的温热之心?
正当宋知夏心头暖意微涌、感动悄然滋生之际,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沈阅递送文献的手。在他动作之间,那件洁白的实验服衣袖微微向上缩了一小截,恰好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以及腕上佩戴的一件物事。
那并非寻常男生惯常佩戴的腕表或运动手环,而是一条编织工艺颇为精巧的……红绳?绳身似乎还串有一颗小巧的、色泽深沉的珠子,因角度与光线所限,难以辨明具体材质与纹样。
这……无论怎么看,都更像是一件蕴含某种祈愿、纪念或私人情感的饰物,且其风格……隐隐透出一种柔和的、偏向女性化的细腻感。
宋知夏的心跳,在那一刹那莫名漏了一拍。她飞速地抬起眼帘,极快地瞟了一眼沈阅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俊朗出众的侧脸。
保温杯内秘而不宣的“玄机”,手腕上这抹突兀的“绯红”,林薇师姐早先那句语带双关的“效果不如我的枸杞好”……再加上眼下这条突如其来、针对性极强的加热器具禁令……
诸多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她脑海中开始急速旋转、碰撞,迸发出零星的火花,却暂时无法拼合成一幅完整清晰的图景。
然而,一种强烈至极的直觉,如同暗潮般在她心底涌动:沈阅大师兄周身所笼罩的,绝不仅仅是一层学术精英的冷淡光环,其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规模超乎想象的、充满戏剧性的“未解之谜”!
宋知夏怀抱着那几份沉甸甸的文献回到自己的座位,心绪如乱麻般复杂交织。既有获得前辈指点、方向得以明晰的微小喜悦,又有窥见冰山一角、反而陷入更大谜团时的隐隐紧张与兴奋。
此时,林薇已将那份号称“组会宝典”的秘籍文档,发送至他们三位新人私建的小群中。宋知夏点开文件粗略浏览,里面果然罗列着各式各样光怪陆离、看似无厘头却可能是血泪凝结的注意事项。例如:“绝不可在李教授发言时低头摆弄手机(即便他正在严厉批评他人)”、“成果汇报时慎用过多华丽动画效果(李教授视其为华而不实,分散重点)”、“若被问及知识盲区,务必坦诚‘尚未了解’,切忌胡乱编纂(李教授最深恶痛绝之事,便是不懂装懂)”……诸如此类,虽带调侃,却真实得令人莞尔又警醒。
孙茜在群里刷出一连串花样百出、极尽夸张的“跪谢”表情包。
赵致远则回复了一个古朴的抱拳手势,附言道:“文档已接收,定当认真研读体会。诚挚感谢林薇师姐倾囊相授。”
宋知夏亦紧随其后,表达了谢意。
实验室里暂时重归宁静,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蓄势待发的、略带紧绷感的肃穆气氛。众人皆在为翌日的组会秣马厉兵,或潜心阅读文献,或精心打磨演示文稿。键盘敲击声与书页翻动声,构成了此刻的主旋律。
宋知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沈阅给予的综述文章上,然而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抹惊鸿一瞥的红色,以及那纸冰冷的新规。
她终是没能忍住,再次抬起眼帘,目光悄然投向沈阅的工位。
只见沈阅不知何时,已将那标志性的黑色保温杯从桌面移除,妥帖地放入了脚边的个人储物柜中。取而代之置于他手边的,是一个极其普通、毫无个性的实验室公用透明玻璃杯。
他起身,步履平稳地行至饮水机旁,接了约莫七分满的凉水,继而返回座位,面不改色地举杯饮下。
宋知夏:“……”
大师兄这便算是……果断放弃了经营已久的“枸杞温养”之道,转而开启了“凉白开修仙”的全新模式?
抑或……这一切看似顺从的举动,merelyafaçade,只是更高明策略的序幕与伪装?
就在宋知夏以为,这场因“饮品”而起的微妙风波将暂时归于沉寂,众人注意力将完全转向学术议题之时,她的视线无意间捕捉到了沈阅放下玻璃杯后的下一个动作。
只见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饮水步骤,随后便极其自然地从抽屉的深处取出了一个扁平的方形小盒。
——那是一盒市面上常见的口香糖。
他动作从容不迫地拆开银光闪闪的包装铝箔,食指与中指精准地夹出两片薄片,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开始缓缓咀嚼。其姿态之悠闲,与周遭紧绷的备会氛围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然而,宋知夏的目光却在触及那盒口香糖的瞬间,骤然凝固,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盒口香糖的包装纸,在实验室明亮却偏冷的LED灯光照射下,反射出一种她隐约感到熟悉的、冷冽的银亮光泽。
这种特定的金属质感与反光效果……与她今日清晨偶然一瞥时,所见沈阅从白大褂内侧口袋取出的那个银色扁平小酒壶,几乎如出一辙!
难道说……那个被她先入为主认定为“威士忌随身装”的小酒壶,其内盛装的液体,根本与酒精无关?
或者说,并不全然是?
大师兄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简直构筑了一套精妙的“疑兵连环计”!先是明修栈道,以保温杯泡“枸杞”作为日常掩护;或许暗度陈仓,真正的核心之物藏匿于那个银色小壶之中;而此刻,面对新规高压,又上演了一出李代桃僵,以玻璃杯凉水搭配同款银色包装的口香糖,试图转移可能的关注视线……
这层层递进的伪装,这般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这迅捷高效的应变策略……
宋知夏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经受挑战,脑力似有些运转过载。她注视着沈阅那张依旧无波无澜、专注凝视文献的侧脸,他平静地咀嚼着口香糖,仿佛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然而,一个巨大无比、闪烁着刺目红光的问号,如同失控的弹幕洪流,在她脑海的穹顶之上疯狂刷屏、盘旋轰鸣:
所以,大师兄他……每日究竟在饮用何物?!此刻又究竟在咀嚼何物?!那银色的闪光背后,藏匿的是另一重伪装,还是揭开最终谜底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