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高原之上,爱在戒律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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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樟木到日喀则的第三天,林晚在青旅布告栏看到一张手写的招募启事:“拼车前往珠峰大本营,途径羊八井,可参观寺庙***。缺一人,明日出发。”

羊八井。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想起火车上丹增说过的目的地,想起阿妈那句“那里有座很灵的寺庙”,想起那张写着“如果有缘”的纸条。

手指在布告栏前停留片刻,然后撕下了那张便签。

车主是个叫扎西的藏族汉子,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副驾坐着他的妻子梅朵。后座已经有两个背包客:来自广东的摄影师阿俊,和从新西兰来徒步的姑娘艾米。林晚是最后一个成员。

“羊八井寺明天有莲花生大师诞辰***,”扎西一边检查车况一边说,“我们可以停半天,你们想参观的话。”

“莲花生大师?”艾米用生涩的中文问。

“藏传佛教很重要的祖师。”梅朵耐心解释,“***很盛大,附近寺院的僧众都会来。”

林晚默默整理背包,把那串佛珠戴在手腕上。菩提子贴着皮肤,温润如初。

次日清晨出发时,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清透的蓝。车开出日喀则,沿着年楚河谷行驶。路况不好,颠簸得厉害,但窗外的景色让人忘记不适——河谷两侧是金黄的青稞田,农民正在收割,弯腰的身影在晨光里起起伏伏。远处雪山连绵,最远的那座峰顶隐在云雾中,只露出一点朦胧的影子。

“那就是珠峰吗?”阿俊举起相机。

“还远着呢。”扎西笑道,“那是卓奥友峰。珠峰要再过两天才能看到。”

车行三小时,羊八井镇出现在视野里。说是镇,其实只是一片散落在河谷中的房屋,白墙黑瓦,经幡在每家每户的屋顶飘扬。寺庙建在半山腰,规模不大,但白塔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很远就能看见。

“到了。”扎西停下车,“***应该已经开始了。我们下午三点在这里集合。”

林晚跟着人群走向寺庙。山路两侧挂满了崭新的经幡,五彩布条在风中翻飞,发出持续的哗哗声,像无数人同时在低声诵经。信徒们扶老携幼,手持酥油灯或哈达,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寺庙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僧人们坐在高台上,绛红色的僧袍连成一片,在高原的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法号、铙钹、鼓声交织成庄严的音浪,诵经声低沉浑厚,随着风传得很远。

林晚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高台上的僧众。一张张面孔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肃穆的,有平静的。她看见了丹增。

他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闭目诵经,手中的念珠随着诵经节奏一颗颗拨过。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高颧骨,深眼窝,嘴唇微动默念***。他看起来和火车上不太一样,更严肃,更沉静,完全融入了这片绛红色的海洋。

***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僧众鱼贯退场,信徒们涌向前方献哈达、添酥油。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丹增的身影消失在寺庙侧门。

她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那儿,站在人群渐渐散去的广场上,站在一地阳光和飞扬的尘土中。手腕上的佛珠微微发烫,不知是阳光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进去看看?”梅朵走过来,“寺庙里面很漂亮,有三百年的壁画。”

林晚摇摇头:“我就在这里走走。”

她绕着寺庙外墙慢慢走。墙上绘着色彩鲜艳的佛教故事——释迦牟尼降生、成道、涅槃;莲花生大师入藏降魔;格萨尔王征战四方。这些画历经风雨,有些已经斑驳,但色彩依然浓郁,人物眼神依然鲜活。

在寺庙后墙,她看见了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冠如盖,枝叶间系满了哈达和经幡。树下有个老僧人正在扫地,竹扫帚划过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姑娘从哪里来?”老僧人直起身,微笑着问。他汉语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口音。

“拉萨。”

“来参加***?”

“路过。”林晚顿了顿,“也来看看。”

老僧人点点头,继续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平和,像某种古老的节拍。林晚在树下的石凳坐下,仰头看着菩提树。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来,在石板上印出细碎的光斑。

“这棵树有多少年了?”她问。

“说不清。”老僧人也坐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小时候它就这么大,现在我老了,它还是这么大。树的时间,和人不一样。”

风吹过,树上的经幡哗哗作响,哈达随风飘动。林晚注意到,有些哈达已经褪成灰白色,有些还崭新洁白。

“您一直在这里?”

“五十年了。”老僧人微笑,“从一个小沙弥,扫到老和尚。”

五十年。林晚想象不出在一个地方停留五十年的感受。她的二十八年人生里,已经搬过七次家,换过四座城市。每次离开,都觉得轻松;每次抵达,都以为是永远。但永远从未到来。

“不会想出去看看吗?”

“看过。”老僧人指着墙上的壁画,“在这里,能看见整个世界。佛的世界,人的世界,过去的世界,现在的世界。”

他说话时,眼神清明如孩童。林晚忽然想起丹增——几十年后,他也会变成这样吗?在一个寺庙里,扫着永远扫不完的地,看着永远看不完的壁画,守着永远不变的信仰?

“今天讲经的那位年轻师父,”林晚斟酌着词句,“坐在第三排靠左的,您认识吗?”

“丹增?”老僧人点头,“认识。他从色拉寺来,参加这次的辩经***。是个很有慧根的孩子。”

孩子。在老人眼里,三十岁的丹增也只是个孩子。

“他……”林晚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小时候吃过苦。”老僧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母亲病重,为了祈福出家。但苦难没有让他变得坚硬,反而让他更柔软。这是难得的。”

柔软。林晚想起火车上那双按压她穴位的手,想起他讲起母亲时平静声音下的裂纹,想起他说“后悔是执念的一种”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您相信命运吗?”她忽然问。

老僧人笑了,皱纹在脸上漾开:“信,也不信。信,是因为一切都有因果;不信,是因为因果也在变化。就像这棵树——”他指着菩提树,“五十年前栽下它的人,不知道今天会有一个姑娘坐在树下,问我这个问题。但今天你来了,问了,这就是现在的因果。”

林晚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佛珠。阳光透过菩提叶的缝隙,在深褐色的珠子上跳跃。那颗补上的珠子,在光线下颜色稍浅,像一个小小的缺口,又像一个小小的标记。

“如果他问您同样的问题,”她抬起眼,“您会怎么回答?”

老僧人沉默片刻,竹扫帚斜靠在石凳旁。“我会告诉他:丹增,你的袈裟可以披一生,但你的心要像风一样自由。风穿过经幡,但不停留;风吹过雪山,但不占有。风是自由的,因为它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风。又是风。林晚想起火车上撒向窗外的隆达纸,想起在纳木错湖边松开的那张写着“方向”的纸飞机。风带走一切,风也带来一切。

“您觉得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

“他在找。”老僧人的目光变得深远,“所有的修行者都在找。有人找解脱,有人找智慧,有人找平静。丹增找的,可能是原谅。”

“原谅谁?”

“原谅命运,原谅选择,原谅自己。”老僧人站起身,重新拿起扫帚,“但他还没有找到。所以他还在走,还在问,还在找。”

扫帚声再次响起,沙沙,沙沙,像时间本身的声音。

下午两点,林晚回到集合点。扎西已经在车里等着,阿俊和艾米也回来了,兴奋地展示拍到的照片。

“你没进去太可惜了,”艾米说,“里面的壁画太震撼了,颜色像昨天才画上去的一样。”

林晚笑笑,拉开车门。就在她要上车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林晚。”

声音很轻,但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她转身。丹增站在不远处,僧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正是火车上那个装着药油的小布包。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风吹过,经幡在他们头顶哗哗作响。

“听说你来了。”丹增走过来,布包递给她,“这个,你带着。路上可能会有高反。”

林晚接过。布包很轻,但里面装的东西似乎有千斤重。

“谢谢。”她说,“***……很庄严。”

丹增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串佛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戴着还习惯吗?”

“嗯。”林晚摩挲着珠子,“它……帮了我很多。”

沉默。风继续吹,远处传来信徒们的诵经声,像潮水般起起伏伏。

“你要去珠峰?”丹增问。

“嗯。然后可能去冈仁波齐。”

“路上小心。海拔越高,越要慢。”

“我知道。”

又沉默。林晚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问他最近好吗?问他***顺利吗?问他什么时候回色拉寺?所有问题都显得突兀,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我……”她开口。

“我……”他同时开口。

两人都停下。丹增微微笑了:“你先说。”

“我是想说,”林晚深吸一口气,“谢谢你。在火车上,还有现在。”

“不用谢。”丹增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远处的雪山,“遇见就是缘。”

扎西在车里按了按喇叭。时间到了。

“我要走了。”林晚说。

丹增点点头,双手合十,微微欠身:“一路平安。”

林晚也学着他的样子合十还礼。转身时,她听见丹增轻声说:

“如果去冈仁波齐,替我转一圈。我母亲一直想去,但没去成。”

她回头,丹增已经转身离开。绛红色的僧袍在风里飘动,像一朵渐行渐远的云。

车子发动,驶出羊八井镇。林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寺庙的金顶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群山之后。她打开丹增给的布包,里面除了药油,还有一个小布袋。倒出来,是几片晒干的叶子——正是之前在火车上他给她的那种“心见草”。

还有一张纸条,用汉字写着:

“如果睡不着,含一片。但别多用,会看见太多。”

字迹工整有力,和之前那张“如果有缘”的纸条一样。

“那是谁啊?”艾米好奇地问,“你们认识?”

“火车上认识的。”林晚把布包收好,“他帮过我。”

“僧人?”阿俊从前座回过头,“看起来好年轻。不过眼神很……怎么说呢,很深。”

很深。是的。像高原上的湖泊,表面平静,深处却藏着看不见的东西。

车继续前行。海拔逐渐升高,植被越来越稀疏。下午四点左右,天空开始阴沉。扎西看着后视镜,眉头皱起来:“天气不对。”

远方的天际,铅灰色的云层正快速聚拢,像巨大的帷幕缓缓拉合。风也变了方向,开始横着吹,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在车窗上。

“要下雪了。”梅朵忧心忡忡地说,“这个季节,这个海拔……”

话音未落,第一片雪花就打在挡风玻璃上。不是温柔的飘落,而是被狂风裹挟着,斜着抽打过来。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很快,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暴风雪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能见度在几分钟内降到不足十米。扎西打开双闪,车速降到最低,几乎是在爬行。

“不能走了!”他对后座喊,“得找地方避一避!”

然而在这片荒原上,能避雪的地方少之又少。车灯在雪幕中只能照出短短一截路,两侧是茫茫的白色,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车子艰难前行了约莫二十分钟,扎西突然刹车:“前面有灯光!”

透过密集的雪片,前方确实有隐约的光晕。扎西小心地把车开过去,灯光越来越清晰——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成一个简易的院落。

“是牧民的冬季定居点!”扎西松了口气,“我们有救了。”

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车,看来也有其他旅人被困在这里。扎西按了按喇叭,一个裹着厚羊皮袄的牧民从屋里跑出来,朝他们挥手。

屋里比想象中暖和。巨大的铁炉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个大铜壶,水汽蒸腾。已经有三拨人在这里避难:一对欧洲老夫妻,四个中国大学生,还有三个藏族商人。

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格桑和卓玛。他们热情地招呼新来的客人,递上热腾腾的酥油茶。屋里顿时拥挤起来,但炉火的温暖和人们的体温,让这拥挤变得可以忍受。

林晚捧着茶杯取暖,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定住了。

角落的阴影里,丹增盘腿坐在卡垫上,正在和那个欧洲老先生用简单的英语加手势交谈。他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他站起身走过来。僧袍在拥挤的人群中显得有些不便,但他走得很稳。

“你也在这里。”他说。

“暴风雪……”林晚不知该说什么,“很突然。”

“高原的天气就是这样。”丹增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格桑给大家分配睡处。屋里地方有限,所有人都要围着炉子打地铺。卓玛抱来厚厚的羊毛毡子和被子,铺在夯土地面上。

“今晚大家挤一挤,暖和。”格桑用生硬的汉语说,“雪停了就能走。”

晚餐是简单的糌粑和风干肉,但对饥寒交迫的旅人来说,已是盛宴。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食物,也分享故事。欧洲老夫妻是从瑞士来的,退休后开始环游世界;四个大学生是毕业旅行;三个藏族商人则是常年在阿里和拉萨之间往返。

丹增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为格桑翻译几句藏语。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张总是平静的脸多了些生动的阴影。

饭后,格桑拿出青稞酒。酒壶在人们手中传递,每个人都喝一口,驱散寒意。传到丹增时,他摇摇头:“出家人不饮酒。”

“那就以茶代酒!”一个大学生起哄。

丹增笑着端起酥油茶碗,和大家碰杯。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个僧人,倒像个普通的年轻人——如果忽略那身僧袍的话。

夜深了,人们陆续躺下。炉火被调小,但依然散发着温暖的光和热。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有人已经沉入梦乡。

林晚睡不着。她侧身躺着,看着炉火在墙壁上投出的晃动光影。丹增就在她对面,隔着炉子,他也醒着,手里捻着念珠,一颗一颗,缓慢而规律。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起身,绕过熟睡的人们,在炉边的小凳上坐下。往炉子里添了块牛粪饼,火光腾起,映亮他的侧脸。

林晚也坐起来,披上外套走过去,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丹增没有看她,只是注视着火焰。“睡不着?”

“嗯。”林晚伸手烤火,“想很多事。”

牛粪饼在炉中安静燃烧,散发出草地的清香。屋外,风声呼啸,雪粒敲打着窗户,但屋里温暖如春。

“格桑爷爷年轻时是这片最好的猎手。”丹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炉火声淹没,“后来不打了,专心放牧。”

“为什么?”

“他说,杀生太多,梦里都是血。”丹增拨了拨炉火,火星蹿起又落下,“有一次他打到一只怀孕的母羚羊,母羊倒下时,眼睛一直看着他。那天晚上,他梦见那只羊的眼睛,醒来后就再也不打猎了。”

林晚想象那个场景——年轻的猎人,倒下的母羊,梦中永不闭合的眼睛。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像小小的、悲伤的鬼魂。

“人都会变。”丹增继续说,“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看见了更多。”

“你也变过吗?”

沉默。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屋外的风声。

丹增停下捻念珠的手,从僧袍内袋里取出那个熟悉的布包。打开,除了药油和绷带,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他递过来,林晚接过。

照片上是年轻的藏族女子,穿着传统藏袍,笑得腼腆却明亮。她怀里抱着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表情严肃地盯着镜头,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这是我母亲。”丹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晚听出了那平静下的裂纹,“这是我。”

林晚看着照片上那个严肃的小男孩,难以把他和眼前这个平静的僧人联系起来。那时的丹增,眼睛里有种倔强的光,像一只还没学会顺从的小兽。

“她病得很重那年,”丹增看着照片,目光变得遥远,“家里请了喇嘛来看。喇嘛说,要有人出家为母亲祈福,她才能多活三年。”

炉火忽然爆出个火花,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父亲老了,哥哥刚成家,妹妹还小。”丹增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所以是我。那年我十六岁。”

林晚屏住呼吸。照片上的女子笑得那么温柔,那个小男孩紧紧依偎着她。她无法想象,这样的母子,要面对那样的分离。

“你愿意吗?”她问出口才觉得残忍,但已经收不回了。

丹增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照片,拇指轻轻摩挲着母亲的脸。这个动作里有无尽的温柔,也有无尽的哀伤。

“出家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对不起,孩子。’我说:‘没关系,阿妈。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塔尔寺。学经,打坐,转山,转湖。三年后,母亲真的好转了,又多活了两年。”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五年后她去世时,我已经习惯了僧袍,习惯了念珠,习惯了每天晨钟暮鼓的生活。”

“所以你留下来了。”

“不是留下来,”丹增纠正,目光依然落在照片上,“是回不去了。”

屋外风声更紧了,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门窗。炉火摇曳,光影在丹增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在明暗间变幻。有那么一瞬间,林晚看见他眼中闪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让人心碎的平静。

那种接受了无法改变之事,却依然在疼痛的平静。

“后悔吗?”她又问,明知这个问题残忍,却忍不住。

这次丹增沉默得更久。他重新捻起念珠,108颗菩提子在指尖流过,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嗡嗡,嗡嗡,像远方传来的诵经声。

“后悔是执念的一种。”他终于开口,“佛法教我们放下执念。但有时候我在想,连后悔都要放下,那人还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太沉重,林晚不知如何回答。她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看着年轻母亲眼里的光,看着小男孩紧抓衣角的手。

“照片为什么一直带着?”

“因为想记住。”丹增收起照片,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活物,“不是记住痛苦,是记住爱。记住有人为我牺牲过,我也为别人牺牲过。记住这些,才知道什么是慈悲。”

卓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句藏语。丹增压低声音:“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但林晚没有动。她看着炉火,忽然说:“我母亲去年也去世了。癌症。”

丹增捻念珠的手停了下来。

“确诊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晚晚,人这一生啊,抓不住的东西太多了。’”林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炉火声淹没,“我当时不懂。我以为只要努力,什么都能抓住——工作,爱情,未来。”

火焰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泪光。

“后来她走了。后来陈屿走了。后来我发现,母亲说得对——什么都抓不住。”她抬起眼,看着丹增,“但为什么还要抓呢?既然什么都抓不住?”

丹增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铁钩,拨了拨炉子里的牛粪饼,让火烧得更旺些。火光跳跃,把他僧袍的暗红色染成金红,也把他眼中的情绪照得清晰——那里有理解,有悲悯,还有一种深切的共鸣。

“你看这火。”他说,声音沉稳如讲述***,“它抓住什么了吗?没有。它只是燃烧,发出光,发出热。然后燃料烧尽,它熄灭。但燃烧的过程,就是它的意义。”

林晚看着炉火。火焰确实没有形状,它随着燃料改变形态,随着气流摇摆不定。但它确实在燃烧,真实地,炽烈地。

“你的意思是,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

“我的意思是,”丹增转过来看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我们总以为要抓住什么,才能证明自己存在。但存在不需要证明。就像这火,它燃烧,所以它存在。你爱过,痛苦过,所以你也存在。”

他顿了顿,捻动一颗念珠:“你母亲说得对,抓不住的东西太多了。但她说这话时,依然抓着你的手。她抓住的,不是永恒,而是那一刻的温度,那一刻的连接。那就是够了。”

林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痛哭,只是泪水安静地流淌,滴在握紧的手背上,滚烫。

“那五年……”她哽咽,“你母亲多活的五年,值得吗?”

丹增看向炉火,火焰在他深色的瞳孔里燃烧。“我用了十二年时间想这个问题。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值不值得,而是接不接受。我接受了我的选择,也接受了她最后的离开。接受,不是放弃,而是承认这一切已经发生,并且让它成为我的一部分。”

他抬起手,不是擦眼泪,而是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的佛珠。“就像这串珠子。它断过,补过,有新的,有旧的。但它依然是完整的一串。断裂和修补,都是它历史的一部分。”

林晚低头看着佛珠。那颗补上的珠子,在火光下颜色浅些,纹路也不同。但它和其他珠子串在一起,共同构成了这108颗的圆满。

屋外的风声渐渐小了。雪还在下,但变得轻柔,雪花静静飘落的声音隐约可闻。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在说什么秘密。

“睡吧。”丹增站起身,“明天雪会停的。”

林晚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闭上眼睛前,她看见丹增还坐在炉边,念珠在手中缓慢转动。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清晰,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她在念珠的微响中沉入睡眠。这一次,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团火,在炉中安静燃烧。没有形状,没有目的,只是燃烧。火光温暖了周围的人,也温暖了自己。燃料烧尽时,她熄灭,但没有消失——她变成了灰烬,变成了热量,变成了记忆,变成了故事。

醒来时天已微亮。炉火还在烧,丹增却不见了。炉边温着一壶酥油茶,壶柄上搭着一块干净的布。

林晚起身倒茶,热流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晨起的寒意。其他人陆续醒来,屋里热闹起来。格桑推开门,清新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

雪停了。天地一片纯白,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远处的雪山清晰可见,山顶的积雪在蓝天下白得圣洁。

“可以走了!”扎西高兴地说,“路应该能通!”

格桑家的早餐是热腾腾的糌粑和新鲜牦牛奶煮的奶茶。大家围坐在炉边,捧着木碗,热气氤氲了清晨寒冷的脸。林晚小口啜饮着咸香的奶茶,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扎西和梅朵在商量今天的路线,阿俊和艾米则兴奋地翻看着昨天拍的照片。只有格桑安静地捻着念珠,目光温和地扫过这群被困在暴风雪中的旅人。

林晚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卡垫上——那是丹增昨夜坐的位置,此刻空着,只留下一点凹陷的痕迹。他天未亮就起身去羊八井寺了,说是要参加晨间***。离开时轻手轻脚,只在炉边留下一壶温好的茶。

“你们那位僧人朋友呢?”艾米注意到她的目光。

“去寺庙了。”林晚收回视线,“他说今天有***。”

“真虔诚啊。”艾米感叹,“在这种天气还坚持去。”

“信仰就是这样吧。”阿俊插话,“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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