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桌子上,我拿出了那张高铁票。
票面很平整,字迹清晰,终点站是我十年没回去过的老家。
“我买好票了,二十八走。”我话说得平静,没看任何人。
饭桌上瞬间安静。
婆婆王秀兰的筷子停在半空,一截青菜要掉不掉。我儿子周子昂扒饭的动作慢下来,眼皮抬了抬。我老公周明轩,他正端着碗,闻声,把碗放下了。
“怎么不商量一下?”周明轩先开了口,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商量了十年,没回去过一次。”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你知道我妈身体不好,你走了,过年这一摊子事谁弄?”
“可以请家政。”我说。
“妈用不惯外人。”
“那就你弄。”
周明轩的脸沉下来。他最烦的就是这些家务事。
婆婆王秀兰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虚弱,带着常年的病气,“小静啊,不是妈不让你回,你看我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过年家里冷清,子昂也需要人照顾,你就多体谅体谅明轩。”
她说着,还咳嗽了两声,手捂着胸口,好像喘不上气。
又是这套。十年了,她的病就像一个精准的闹钟,总在我提回家的事时响起。
周子昂,我儿子,今年十六,他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妈,过年回去干嘛啊,家里多好,同学都约我打游戏呢。”
你看,他们每个人都有理由。
婆婆的身体,丈夫的为难,儿子的习惯。十年,这些理由织成一张网,把我牢牢困在这里。
我以为今天又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最后以我的妥协告终。
可周明轩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行,回去吧。”他说。
我愣住了。
“十年了,是该回去看看叔叔阿姨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甚至带着点愧疚,“这些年委屈你了。票都买了,哪能不让你走。子昂,你二十八那天没课吧?送你妈去车站。”
周子昂一脸不情愿,但在他爸的眼神逼视下,还是点了点头。
婆婆王秀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被周明轩一个眼神止住了。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诡异地和谐。
周明轩甚至给我夹了块排骨,“路上要好几个小时,多吃点。”
我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也许,他真的变了?真的开始理解我了?
我带着这点微末的希望,开始收拾行李。
十年没穿的厚羽绒服,给爸妈买的保养品,给侄子侄女的大红包。我把那个旧皮箱塞得满满当当。每塞进去一件东西,回家的真实感就多一分。
夜里十二点,我口渴,起床去客厅倒水。
经过周子昂的房间时,他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我听见我儿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急于表现的兴奋。
“爸,你就放心吧,我有办法让妈妈回不去。”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血液好像瞬间凉了。
然后,是周明轩的声音,充满了满意的、甚至带着笑意的夸赞。
“不愧是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