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妈说我是“引亲娃”,弟弟出生后把我赔给了小卖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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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有一套“杀鸡儆猴”的教育法。

我是鸡,我弟是猴。

从我四岁起,我妈就开始用这一套。

弟弟打碎碗,我跪着捡碎片。

弟弟弄坏别人东西,我替他写检查。

妈妈说:“你是姐姐,你没管好他,你就有错。”

八岁这年,弟弟偷了小卖部的钱。

胖老板找上门时,弟弟毫不犹豫地指向我:

“是姐姐拿的!”

我妈脸色变了变,一把将我推给老板。

“陈大哥,孩子没教好,是我的错。”

“我把女儿赔给您,要打要骂,随您处置。”

却不知,我被老板领走后,再也没回来。

1

我妈把胖老板拽到一边,不知说了什么,还塞给他一把钱。

老板脸上露出犹豫,最后点了点头。

“妈?”我小声喊她。

她没看我。

老板那双油腻的大手把我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崽。

他对着吓傻的弟弟吼道:“看见没?这就是你偷钱撒谎的代价!”

我懵了。

妈妈不是赔钱了吗?

“妈!”我尖声叫起来。

弟弟冲过来,死死拽住我的手,哇哇大哭:

“我不偷了!我发誓!你放下我姐!”

老板冷笑一声,扛着我往外走:

“晚啦!你偷钱撒谎的时候,咋不想想你姐?”

弟弟又冲到妈妈面前,“扑通”跪下抱住她的腿: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要让他带走姐姐!我求你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我妈低头看着他,脸上居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记住,因为你的错,你以后没姐姐了。”

然后她对老板说:“关远点,别让她弟弟看见。”

“妈!”我彻底慌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她不是开玩笑。

她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被塞进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嘴里塞了抹布,手脚被捆住。

车开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斜,天色昏暗。

最后停在一个我从没来过的村子。

仓库门打开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渴了有水,饿了有面包。”

老板指了指角落几个箱子,“老实待着,两天后你妈来接你。”

“砰”的一声,铁门关上。

我听见他在门外打电话:“放心……远远的……找不着……钱另算……”

仓库里一片漆黑。

只有一扇高高的通风窗,透下一点模糊的月光。

我等了很久。

妈妈没来。

爸爸也没来。

他们真的不要我了吗?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不,不会的。妈妈说过,这只是演戏,吓唬弟弟的。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像念咒语。

可天越来越黑,仓库里开始有奇怪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又像别的什么。

我怕极了。

我要回家。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我开始把箱子一个个摞起来,,摇摇晃晃地站上去,踮起脚够那扇窗。

指尖终于触到冰冷的窗框。

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

“哗啦!”

脚下的箱子突然散了。

天旋地转。

后脑勺重重撞在水泥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奇怪的是,不疼。

2.

我爬起来,发现四周好像不一样了。

没有灯,我也能看清倒了一地的箱子,甚至能看见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

我想把箱子重新摞起来。

手伸到箱子,却穿了过去。

我愣住了,又试了一次。

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纸箱,像穿过一团雾。

我是不是……摔出超能力了?

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这个念头让我心脏怦怦跳。

如果我真的有超能力,是不是就能飞回家?妈妈会不会夸我厉害?

我试着朝墙壁伸出脚。

穿过去了。

我又惊又喜,在仓库里跑来跑去,穿过一个又一个箱子。

真的像电视里一样!

可为什么……我碰不到东西呢?

这个疑问像小虫子,悄悄钻进心里。

算了,先回家再说。

家,我想回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前的景象就模糊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村路、树木、路灯……一切都在飞速倒退。

下一秒,我真的站在了家门口。

2

我穿门冲进去:“妈,我回来了!我好像会法术了!”

妈妈背对着我,在厨房忙碌。

灶台上堆满了菜,红烧肉的香味飘满屋子。

今天是弟弟生日。

“妈?”我又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仿佛没听见。

我心里揪了一下。

以前我犯错,她就是这样不理我,直到我认错。

她一定还在生气。

算了,先找弟弟。

他看见我能穿墙,一定会吓一跳。

这时,门开了。

爸爸风尘仆仆地进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玩具火车。

“累了吧。”妈妈擦擦手迎上去。

“调休几天,正好陪磊磊过生日。”爸爸的声音很温和。

“爸爸!”我跑过去。

他却径直走向迎上来的妈妈。

弟弟哭着从房间跑出来,扑进爸爸怀里:

“爸爸!你快去把姐姐要回来!老板把她抓走了!妈妈说不要她了!”

爸爸愣住了,看向妈妈:“怎么回事?”

妈妈快步走过来,伏在爸爸耳边小声说:

“磊磊偷钱那毛病,怎么说都不改。”

“我跟小区小卖部老板说好了,演场戏,吓唬吓唬他,就说把盼盼赔给他了。”

爸爸的眉头立刻皱紧了,“胡闹!这……这吓过头了怎么办?盼盼呢?”

“在老板家仓库呢,安全得很,我跟老板交待好了,饿不着。”

妈妈语气轻松,“你是没见这小子之前那样子!不让他痛一次,他永远记不住!”

我听到了。

是演戏!

原来都是演戏!

妈妈没有不要我!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头顶,我开心得想跳起来,整个人飘起了一小截。

弟弟还在哭:“爸爸,你去把姐姐带回来,求求你……我以后再也不偷钱了!”

我飘到弟弟面前,想捏捏他的脸:“别哭啦,小笨蛋,我们都被骗了。”

手指穿过他的脸颊。

这时,爸爸严肃地说:“磊磊,这次是你做错了很大的事。姐姐要为你犯的错,承担后果。”

弟弟眼中的光熄灭了。

“妈妈!”

我飘到妈妈旁边,她正把红烧肉盛进盘子。

我想从后面抱住她,手臂却穿过她的身体。

“妈妈,谢谢你,没有不要我。”

她听不见。

端着盘子转身,穿过我走向餐桌。

爸爸揉了揉弟弟的头发:“磊磊哭得……我看差不多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把盼盼接回来。”

“再等两天。”妈妈的声音冷了下来,“必须让他彻底明白,有些错,犯了就是会失去。”

“可盼盼她……”

“盼盼在老板那儿,有吃有喝,安全没问题。”妈妈打断他,“我们这次必须狠下心。”

再等两天?

可我就在这里呀。

我飘到他们中间,拼命挥动手臂:“爸!妈!我就在这里呀!你们看不见我吗?”

“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妈妈忽然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臂:“怎么突然有点冷。”

她走到窗前关窗,完全没注意到,我就站在她面前。

我的手穿过她的肩膀。

为什么碰不到?

为什么看不见?

为什么……听不见?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心里响起:

因为我已经死了。

3

“因为我已经死了。”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漫过我的魂魄,冻得我动弹不得。

我呆呆地飘在厨房里,看着妈妈把饭菜摆上桌。

弟弟把米饭推到地上,哭喊:“姐姐不在,我不吃!”

妈妈扬起的手,最终没落下去。她只是冷冷地说:“不吃就饿着。”

然后弯腰捡起洒在地上的饭粒,扔进垃圾桶。

动作干脆,像扔掉一件不再需要的东西。

就像……扔掉我一样。

我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尖锐得让我发抖。

记忆涌上来一些以前不懂的画面。

妈妈曾经对邻居阿姨笑着说:“盼盼是‘引亲娃’,她一来,弟弟就跟着来了,灵得很!”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引亲娃”,只知道妈妈笑得很开心,摸着我的头。

可弟弟出生后,她的手就很少再摸我的头了。

她的眼睛总是跟着弟弟转,抱他,亲他,叫他“心肝宝贝”。

爸爸也是,下班回来第一句总是:“磊磊呢?”

他的肩膀成了弟弟的专属座位,而我只是跟在后面,小心拽他衣角,怕他忘记我。

有一次我发烧,缩在沙发角落。

妈妈给弟弟喂完饭,才走过来摸我的额头。

“这么烫。”她皱了皱眉,语气里有点烦,“净添乱。”

最后还是爸爸半夜爬起来,背我去医院。

路上他叹气:“盼盼,你是姐姐,要懂事,别让妈妈太累。”

原来,“引亲娃”的意思就是,引来了弟弟,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我不再是“小福星”,我只是一个需要“懂事”的姐姐。

饭吃得差不多时,妈妈端上蛋糕,插上蜡烛。

弟弟被强迫许愿。

“我希望姐姐回来。”弟弟又开始抽噎。

“哭什么哭!你姐就是替你受罚!你再不改,下次……”她没说完,但眼神像冬天的风。

爸爸打圆场,“好了,你的愿望会成真的。”

“真的吗?”

“真的,爸爸保证。”

弟弟眼里亮起光。

可我已经回来了呀。

我飘到蛋糕上方,看着跳动的烛火。

你们的愿望,早就实现了。

只是你们不知道。

饭后,妈妈在水槽洗碗。

我想帮她擦汗,手穿过她的额头。

她以前总说我手凉,现在连碰都碰不到了。

爸爸走过来,眉头皱得紧紧的。

“要不把盼盼接回来吧?她胆小。”

“不行。”妈妈立刻抬头,语气很硬,“现在接回来,磊磊这教训就白挨了。才一天,他能记住什么?”

“我心里慌,盼盼从小就怕黑,也不知道老板仓库有没有灯。”

“有,我特意说了,晚上留灯。”

仓库没有灯。

我想说。

只有一扇很高的窗。

我拼命想告诉他们,但发出的声音就像风吹过缝隙。

忽然,我想到一个办法。

我集中精神,盯着厨房的吊灯。

想象着它是我的手,我的眼睛。

“闪一下,就闪一下。”

我在心里默念。

“啪嗒。”

灯真的闪了一下。

妈妈抬起头:“电压不稳?”

“可能是。”爸爸没在意。

我再次集中精神。

这一次,我盯着冰箱上贴着的全家福——那是去年拍的,我穿着黄裙子站在中间。

“掉下来,让他们看见我。”

照片纹丝不动。

我又试了一次,用尽全部意念。

照片边缘微微翘起,又贴了回去。

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妈妈把留出的蛋糕裹好,放进冰箱。

我知道,那是留给我的。

可我再也不能吃了。

深夜,爸妈都没睡。

妈妈在客厅叠衣服,叠的是我的小裙子和小袜子,叠得很慢,拿起又放下。

她拿起我最喜欢的那条红裙子,手指在领口的小花上停了好久。

爸爸在阳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你说,”爸爸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来,闷闷的。

“盼盼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要她了?那孩子心思细……又敏感。”

“不会的。”她说,但声音没什么底气。

“我跟陈老板交待得很清楚,就是吓唬两天,好吃好喝供着……”

“等接回来,咱们好好跟她解释,加倍对她好。”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爸把烟掐了,叹了口气:“我还是不放心,我现在就去接盼盼。”

“演戏归演戏,不能真让孩子在那儿过夜,她该吓坏了。”

4

爸爸的手刚搭上门把,妈妈吼道:

“你今天敢去,我就带磊磊走。”

爸爸的背影僵住了。

“她才八岁……”

“现在去接,她白受罪,磊磊也白吓唬了,这个家以后永无宁日。”

妈妈一步也不让,“你是想惯出一个贼,还是想毁了这个家?”

“可盼盼她……”

“她安全得很。” 妈妈打断他,“陈老板拿钱办事,心里有数。”

“你要是现在去,那就是打我的脸,毁这个家。”

爸爸慢慢转过身。

灯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纸。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以前抱我的时候,那双手又大又稳,能把我举得好高好高。

现在它们抖得好厉害。

去吧,爸爸。

我飘到他面前。

你去接我,我就告诉你,我不怪你。

我只是摔了一跤,不疼的。

我再次集中精神,这次不是对灯,也不是对照片。

是对爸爸。

我想让他感觉到我。

我伸出透明的双手,轻轻覆在他发抖的手上。

虽然碰不到,但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

爸爸忽然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迷茫。

“怎么了?”妈妈问。

“没什么……”爸爸喃喃道,“就是觉得……盼盼好像在这儿。”

“你瞎想什么。”妈妈语气软了些,“去睡吧,明天再说。”

“就……两天。”他最后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两天后我马上去接。”

“你保证?”妈妈盯着他。

爸爸没说话,只是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沙发,整个人陷进去,用手捂住脸。

吊灯的光落在他头顶,我看见有好几根白头发,以前都没有的。

我飘到他面前,想摸摸他的头发,可我的手还是穿过去了。

原来人死了,连安慰爸爸都做不到。

这时,弟弟的房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贴在门缝后,眼里盛满了害怕。

他听见了。

他全都听见了。

5.

第二天,弟弟不见了。

妈妈发现时,他的小床空着,被子叠得歪歪扭扭。

这他第一次自己叠被子。

“磊磊?”妈妈喊着,走向洗手间。

床底、衣柜、阳台……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会不会去小卖部找他姐了?”

我比爸妈快。

念头刚起,我已经飘到了小卖部门前。

弟弟果然在这里。

清晨的小区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

弟弟站在小卖部门口,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陈老板正在卸货,看见他,愣了一下:“磊磊?你怎么……”

“陈叔叔。”

弟弟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求求你,放了我姐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

有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个钢镚儿。

他把它们小心地放在地上,排成一排。

“这是我攒的,都给你。”

“我再也不偷东西了。”

然后,他跪下来,“咚”地一声朝老板磕了个头。

“我真的真的不会了,你让姐姐回家吧......”

又一下。

他的额头很快红了。

“孩子,快起来……”陈老板慌了,想去拉他。

可弟弟像钉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

周围开始有人停下脚步。

买菜的阿姨,遛狗的老爷爷,上学路过的小学生。

他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怎么回事?”

“那不是老陈吗?”

“孩子怎么跪这儿了?还磕头……”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陈老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拨号。

“喂?张姐?”他背过身,压低声音,“你儿子在我这儿跪着呢……对,磕头……周围全是人……这戏我真演不下去了!”

挂掉电话,陈老板用力扶起弟弟:“你妈马上来,我们去接姐姐,好吗?”

弟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他爬起来,膝盖上两团灰也顾不上拍,“姐姐真的可以回家了?”

“真的真的。”

我飘到弟弟身边,想替他拍掉灰尘。

手指穿过他的膝盖,什么也做不了。

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种“我要救姐姐”的坚定,让他看起来像个小英雄。

爸妈很快赶过来。

妈妈想拉弟弟,弟弟却躲开了:“我要去接姐姐。”

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持。

妈妈愣住了。

爸爸蹲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磊磊,爸爸答应你,我们现在就去接姐姐。”

“你保证?”

“爸爸保证。”

去仓库的路上,弟弟坐立不安。

他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

“快到了吗?”

“还有多远?”

“姐姐会不会生气?”

妈妈握着他的手,轻声说:“不会的,姐姐不会生气的。”

她的声音很温柔,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爸爸一路沉默,只是把车开得很快。

我飘在车顶,看着这个熟悉的城市从脚下掠过。

阳光很好,洒在街道上,洒在行人身上,洒在那些活着的、能感受到温暖的人身上。

而我,只是一个透明的影子。

到了仓库。

陈老板打开门锁时,手有点抖。

“盼盼就在里面,我昨天还送了面包和水……”他语无伦次。

弟弟迫不及待地冲进去:

“姐!”

6.

仓库里很暗。

高高的货箱堆得像迷宫,只有那扇通风窗透进一点光。

“盼盼?”

妈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很轻。

她绕过几排货箱,突然停下脚步。

爸爸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死死盯着仓库深处,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

弟弟已经跑到货箱后面:“姐姐!你在哪儿?我们来接你了!”

“盼盼,别躲了,妈妈来接你了。”

他的声音在货箱间回荡。

没有回应。

“盼盼,别躲了,妈妈来接你了。”

妈妈的声音开始发紧。

她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看见了。

角落里,散落着一堆倒塌的纸箱。

在纸箱旁边,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

穿着她昨天给我换上的黄色小裙子。

妈妈站在原地,像被冻住了。

弟弟已经跑了过去:“姐姐!你怎么睡着了?”

他伸手去推,“醒醒,我们回家……”

然后他碰到了我的手。

“姐姐?”弟弟的声音变了调,“姐姐你的手好冷……”

妈妈终于动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跪倒在我身边。

“盼盼?盼盼?”

她的手颤抖着探向我的鼻子。

又摸向我的脸颊。

“盼盼……盼盼……”

她一遍遍喊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怕吵醒我。

爸爸冲过来了。

他推开妈妈,跪在我身边,把我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

“盼盼?爸爸来了,爸爸来接你了……”

他摸着我的后脑勺,突然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掌心满是暗红的血。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弟弟还在小声说:“姐姐,我们回家吃蛋糕,妈妈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

爸爸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老板,眼底猩红。

“怎么回事?”

陈老板吓得连连后退:

“我……我不知道!张姐说只是关两天,让她待着别乱跑……”

“我给她留了面包和水……我真的不知道!”

“你检查过吗?”爸爸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把她一个人关在这里,你检查过她还好吗?”

“我……我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

爸爸猛地站起来,紧紧抱着我,“她摔倒了!后脑勺全是血!她一个人在这里……她该有多害怕……”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紧紧抱着我,像要把我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妈妈瘫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她伸手想摸摸我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不敢碰。

好像只要不碰,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盼盼……”她终于哭了出来,“妈妈来了……妈妈接你回家……”

可是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睁开眼睛,扑进她怀里。

我再也不会了。

7.

救护车来了,又走了。

医生说,孩子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

“后脑受到重击,颅内出血,如果及时发现……”

医生的话没有说完。

“如果及时发现”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妈妈瘫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眼神空洞。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我昨天换下来的发绳,上面有只小小的蝴蝶。

爸爸抱着头坐在另一边,肩膀在颤抖。

弟弟被邻居阿姨暂时带走了,他离开时一直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迷茫和恐惧。

他还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我不会动了,我的手很冷,我不跟他回家了。

警察也来了。

陈老板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在重复:

“张姐说只是关两天……她说只是吓唬吓唬……”

妈妈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像一尊石像。

警察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

因为儿子偷钱不改?

因为想给他一个教训?

因为……她相信了那个荒谬的说法。

“引亲娃”引来了弟弟,姐姐的使命就完成了?

“我只是想……想让他记住……”

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没想……没想过会这样……”

“那是你的女儿。”警察看着她,眼神复杂。

是那个第一次喊“妈妈”时,让她哭了半天的女儿。

是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拽她衣角的女儿。

她忽然想起盼盼四岁那年,发高烧。

她整夜整夜地抱着,不敢睡。

我烧得迷迷糊糊,还在说:“妈妈,别担心,我不难受。”

她当时想,这辈子都要好好保护这个孩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弟弟出生开始吗?

是从她听信了“引亲娃”的说法,觉得盼盼的使命就是带来弟弟开始吗?

还是从她一次次告诉自己“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开始?

她忽然想起昨晚,她关窗时说“有点冷”。

原来那不是幻觉。

是我回来了。

是我在说:妈妈,我在这里呀。

可是她没听见。

8.

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爸爸开车,妈妈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我的书包。

书包上还挂着我最喜欢的兔子挂件,已经脏了。

车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后面和弟弟说话,或者哼着学校教的儿歌。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等红绿灯时,爸爸突然开口:“每次送盼盼上学,她最怕等红绿灯。”

妈妈转头看他。

“她说红灯的时间太长了,总怕来不及。”

爸爸的声音很轻,“我告诉她,红灯总会变绿的。”

绿灯亮了。

车继续向前开。

“可是盼盼的红灯……永远也不会变绿了。”

爸爸说完这句话,再也控制不住,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

到家时,已是深夜。

爸爸抱着我的身体,慢慢走进家门。

他的脚步很慢,很轻,像怕吵醒我。

妈妈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弟弟被邻居送回来了,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眼睛红肿着,看着沙发上的我。

“姐姐……”

妈妈走过去想抱他,他躲开了。

“妈妈,是……是我害死姐姐的吗?”

妈妈跪下来,和他平视:“不是,磊磊,不是你的错。是妈妈的错,全是妈妈的错。”

“可是……可是如果我不偷钱……姐姐就不会……”

“不。”妈妈抱住他,眼泪流进他的衣领,“是妈妈错了。”

“妈妈不该用这种方式教育你,不该让姐姐替你受罚。是妈妈太坏了……”

“那姐姐……还会回来吗?”

妈妈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

三个活人,一个死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爸爸抱着我的身体,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妈妈搂着弟弟,坐在另一边。

弟弟已经哭累了,睡着了,梦里还在抽噎。

妈妈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盼盼小时候特别怕打雷。”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一打雷就往我怀里钻,小脑袋埋得深深的。”

爸爸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我。

“她三岁那年,我带她去公园。她看到别的小朋友吃冰淇淋,眼巴巴地看着,但不说要。”

“我问她想不想吃,她摇摇头,说‘太贵了’。”

妈妈吸了吸鼻子:“我当时心里一酸,还是给她买了。”

“她吃得好开心,一小口一小口地舔,吃了整整一下午。”

“后来有了磊磊,我好像……好像忘了她也只是个孩子。”

爸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也忘了。”

“我总跟她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我忘了她只比磊磊大两岁。我忘了她也会委屈,也会难过。”

“那天晚上……”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她怕黑,问我能不能开着小夜灯。”

“我说‘你都多大了还怕黑’,把灯关了。”

“她在仓库里……该有多害怕……”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爸爸抱着我,眼泪一滴滴落在我的头发上。

“盼盼,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明明可以坚持去接你的……爸爸明明可以……”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飘在他们身边,伸出手想擦掉他们的眼泪。

手指穿过他们的脸颊,什么都碰不到。

我只能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后悔,看着他们被愧疚一点点吞噬。

这时,妈妈突然站起来,走进厨房。

她打开冰箱,拿出那块留给我的蛋糕。

蛋糕已经有些化了,奶油塌了下来。

她端着蛋糕走出来,走到沙发边,蹲下来。

“盼盼,你看,妈妈给你留的蛋糕。”

她说着,切下一小块,递到我嘴边。

“你尝尝,你最爱的巧克力味。”

蛋糕碰到我的嘴唇,沾了一点奶油。

我没有张嘴。

妈妈的手停在空中,然后开始发抖。

“盼盼……你尝一口……就一口……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爸爸握住她的手:“别这样……”

“我只是想让她吃一口蛋糕!”

妈妈突然尖叫起来,“我连最后一块蛋糕都没能给她吃!”

她把蛋糕扔在地上,奶油溅得到处都是。

然后她跪在地上,开始收拾那些碎片。

手被瓷片割破了,血混进奶油里,她好像没感觉到。

“脏了……弄脏了……盼盼最爱干净了……”

爸爸抱住她:“别弄了……别弄了……”

“我该怎么办……”

妈妈靠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把盼盼弄丢了……我再也找不回来了……”

弟弟被吵醒了,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9.

天亮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来了。

奶奶一进门就冲过来,从爸爸怀里抢过我。

“我的盼盼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奶奶的宝贝啊……你怎么就这样走了……”

爷爷站在一旁,老泪纵横。

外公外婆抱着妈妈,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啊!”外婆拍着妈妈的背。

“我知道……我知道……”妈妈只会重复这句话。

大人们开始商量后事。

奶奶坚持要带我回老家,按老家的规矩办。

妈妈不同意:“盼盼是我的女儿,我要亲自送她。”

“你现在知道是你女儿了?”奶奶红着眼睛瞪她,“你把她交给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是你女儿?”

妈妈像被抽了一巴掌,脸色惨白。

“妈……”爸爸想劝。

“你别叫我妈!”奶奶转向他,“你也有责任!你是一家之主,你就这么任由她胡闹?”

“我……”爸爸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爷爷说:“都别吵了。让孩子安安静静地走吧。”

他们给我换上了我最喜欢的那条红裙子。

妈妈给我梳头发,梳得很慢,很仔细。

她给我编了两条小辫子,用红色的发绳扎好。

“好看吗?”她问,像是期待我回答。

当然好看,妈妈。

可是我说不出来。

爸爸给我穿袜子,是我最喜欢的那双,上面有小猫图案。

“盼盼小时候,最讨厌穿袜子。”

他说着,声音哽咽,“每次都要我哄半天,说‘穿了袜子,小猫就不冷啦’。”

他给我穿上袜子,又穿上小皮鞋。

鞋子有点紧了。

他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新鞋了。

“该给你买新鞋了……”

可是再也不会有了。

永远不会有了。

10.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邻居,亲戚,爸爸妈妈的同事,还有我小学的同学和老师。

他们看着我躺在小小的棺材里,穿着红裙子,像睡着了一样。

每个人都在哭。

我的同桌,一个总是借我橡皮的女生,哭得眼睛都肿了:“盼盼,你说好要教我折纸鹤的……”

班主任老师摸着我的照片:“这孩子特别懂事,成绩也好,怎么就……”

妈妈站在最前面,一直握着我的手。

有人来劝她:“让孩子安心走吧。”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

爸爸站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

他一夜之间多了好多白头发,背也驼了。

弟弟也来了,穿着黑色的小西装。

他一直看着棺材里的我,不哭也不闹,只是看着。

我飘在人群上方,看着这一切。

原来死了之后,真的会有一个仪式,告诉大家:这个人不在了。

可我不需要仪式啊。

我只想回家。

我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想听爸爸讲故事,想和弟弟抢电视遥控器。

但这辈子是做不到了。

仪式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下我们一家人。

妈妈终于松开了我的手。她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盼盼,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来做妈妈的女儿。妈妈一定……一定好好爱你。”

爸爸也弯下腰,亲了亲我的脸颊:“盼盼,爸爸爱你。爸爸永远爱你。”

弟弟走过来,把他最喜欢的玩具火车放在我身边。

“姐姐,这个给你。这样你就不孤单了。”

然后他踮起脚,学爸爸妈妈的样子,在我另一边脸颊上亲了一下。

“姐姐,再见。”

我的身体被推进火化室的时候,妈妈终于崩溃了。

她想冲进去,被爸爸死死抱住。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让她安安心心地走吧。我们让她受了太多苦了……让她……让她轻松一点……”

妈妈瘫倒在地上,哭得几乎昏厥。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好累。

原来鬼魂也会累。

我飘到妈妈面前,最后一次想抱抱她。

当然,还是穿过去了。

但我感觉到,她好像平静了一点。

也许她感觉到了,也许没有。

不重要了。

我飘到爸爸面前,想擦掉他的眼泪。

他抬起头,看着空中,眼神空空的。

“盼盼,是你吗?”他轻声问。

是我,爸爸。

可是我说不出来。

我只能在他身边转了一圈,然后慢慢飘高。

再见了,妈妈。

再见了,爸爸。

再见了,弟弟。

我转过身,朝着有光的地方飘去。

身后传来妈妈的哭声,爸爸的叹息,还有弟弟小声的啜泣。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11.

三个月后。

妈妈辞去了工作,每天待在家里。

她不再进我的房间,但每天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

爸爸请了长假,在家陪她。

弟弟变得很安静。

他不偷钱了,也不撒谎了,甚至不再淘气。

他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

写完作业,他会自己收拾书包,自己洗漱,自己睡觉。

他再也不需要人催,也不需要人管。

有一次,妈妈听到他在房间里小声说话。

她推开门,看见他对着我的照片,在说学校的事。

“姐姐,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老师夸我了。”

“姐姐,我想你了。”

妈妈站在门口,泪流满面。

清明节,他们去给我扫墓。

墓前已经放了一束小白花,是弟弟放的。

妈妈清理着墓碑,爸爸摆上我喜欢的零食和玩具。

弟弟蹲在墓碑前,用手指描着我的名字。

“姐姐,我现在很乖。我不惹妈妈生气了,我自己的事情都自己做。”

“可是……我总是很想你。”

妈妈抱住他,一起哭了。

一年后。

妈妈重新找了工作,是一份在家就能做的兼职。

爸爸调回了正常岗位,但每天准时下班回家。

弟弟上了二年级,成绩很好,还是班长。

他们看上去,好像恢复正常了。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没有。

家里永远少了一个人。

餐桌上永远多摆一副碗筷。

拍照时永远留出一个位置。

我的房间还保持原样,妈妈每周都会打扫,但从不移动任何东西。

我的衣服还在衣柜里,我的书还在书架上,我的玩具还在箱子里。

好像我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回来。

有时候,妈妈会坐在我的床上,摸着我的枕头。

“盼盼,妈妈今天学会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了。”

“盼盼,爸爸升职了。”

“盼盼,弟弟又考了第一名。”

爸爸偶尔会进我的房间,坐在书桌前,翻看我的作业本。

他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是我偷偷写的:

“希望爸爸妈妈永远开心,弟弟健康成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我一样。

弟弟长大了很多。他已经比我高了。

他不再提起我,但我知道,他从来没有忘记。

他房间的墙上,贴着我们一起画的画。

他书包里,一直放着我送他的铅笔。

他每年生日许愿,第一个愿望永远是:

“希望姐姐在那边过得好。”

第二个才是:“希望爸爸妈妈健康。”

第三个是:“希望我快点长大,保护爸爸妈妈。”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姐姐让着的弟弟了。

他学会了保护别人。

12.

十年后。

弟弟考上了大学,是我曾经说过想去的那个城市。

送他去车站的那天,妈妈哭了。

“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弟弟抱了抱她,“妈,你别担心。”

他又抱了抱爸爸:“爸,你也是。”

火车开动时,他朝他们挥手。

爸爸妈妈站在站台上,也朝他挥手。

直到火车消失在视野里,他们才转身离开。

妈妈挽着爸爸的手臂,忽然说:

“如果盼盼还在,也该上大学了。”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是啊。她一定也能考上好大学。”

“她会学什么专业呢?”

“她说过想当老师。”爸爸笑了笑,“她说想教小朋友,因为小朋友最单纯。”

妈妈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是啊,她从小就喜欢小孩。”

他们走出车站,阳光很好。

“时间过得真快。盼盼已经离开十年了。”

“但她一直都在。在我们心里。”

妈妈点头:“嗯,一直在。”

他们上了车,爸爸发动引擎。

后视镜上,还挂着我小时候做的平安结,已经褪色了,但一直没换。

车开动了,驶向家的方向。

我飘在车顶,看着他们远去。

十年了。

我看着弟弟从小不点长成少年,再变成大学生。

看着妈妈从崩溃到平静,从自责到慢慢释怀。

看着爸爸从一夜间白头,到重新挺直腰板。

我看着这个家,从破碎到慢慢修补,虽然永远少了一块,但至少还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13.

十年后的今天,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已经陪了他们十年。

看着他们带着对我的爱和愧疚,继续生活。

看着弟弟实现我的梦想,去了我想去的城市。

看着爸妈渐渐老去,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城市,这个我出生、成长、死去的地方。

然后转过身,朝着光的方向,彻底飘去。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身后,车里的妈妈忽然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盼盼,再见。”

爸爸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妈妈摇头,“只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爸爸也笑了,“真好。”

阳光洒进车里,温暖明亮。

就像很多年前,一个穿着黄裙子的小女孩,笑着跑向他们。

嘴里喊着:

“爸爸!妈妈!我回来啦!”

那时,他们还年轻,她还活着。

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结果。

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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