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炽烈得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熔铸成一块透明的琥珀。那光线毫无节制地倾泻而下,泼洒在H大熙熙攘攘的校园里,把柏油路面烤出一层虚晃的、流动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似于烤灼草木的焦香,却又奇异地混合着青春独有的蓬勃汗意与书包帆布的气息。
宋知夏拖着一只半人高的行李箱,轮子碾过被晒得发软的地面,发出黏着的、沉闷的声响。她另一只手紧紧捏着手机,屏幕上的导航地图精确地将箭头指向生物医学工程学院的实验大楼。额角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汇聚成一道蜿蜒的溪流,顺着颈侧滑入衣领,带来一丝冰凉的痒意。这热度,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搁浅在沙滩上的贝类,正徒劳地张合着外壳,渴望一点湿润的拯救。
“307…307…”她压低声音默念着,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掠过一扇扇或敞亮如昼、或紧闭如谜的实验室门扉。那些门牌号码,在她眼里仿佛成了通往未来几年未知生活的密码锁——那里将盛放她的奋斗、汗水,以及,如果运气不差的话,或许还能附带一些可供围观的、鲜活的人间戏剧。
终于,一扇挂着崭新金属牌的门框住了她的视线。牌子上镌刻着端正的宋体字:“307-先进生物材料与器械课题组”。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道幽深的缝隙,像一则故事的引言,诱人窥探。
宋知夏在门前站定,行李箱的轮子停止了滚动。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仿佛也带着走廊里空调残余的凉意。脸上迅速挂起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标准的、属于研一新生的笑容,乖巧得像初春枝头未绽的苞蕾,礼貌得如同社交礼仪教科书上的范本,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全新世界的跃跃欲试。
她抬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请进。”里面传来的男声略显低沉,像大提琴最低音弦的颤动,平稳,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质地。
推开门,一股更强劲、更纯粹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她周身黏着的暑热。随之涌入鼻腔的,是一种复杂而独特的“实验室气息”:消毒水凛冽的锋芒打底,其上缠绕着细胞培养液特有的、微酸而略带腥甜的味道,而在这所有科学感的味道之上,竟意外地漂浮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醇厚的咖啡香气——像是严谨乐章里一个俏皮的装饰音。
实验室内部比她想象中更为开阔。空间被一排排银灰色的实验台、各种闪烁着指示灯或静默矗立的精密仪器(那些形状奇特的离心机、光谱仪、培养箱,她大多叫不出名字),以及堆满文献和电脑的办公桌,巧妙地分割成数个功能明确的区域。此刻,这片属于科学与理性的疆域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熨帖白大褂的年轻男人背对着门,站在一台高速离心机前。他的身形挺拔如松,即使是普通的实验服,也被他穿出一种严谨而禁欲的美感,肩线平直,腰身收束,下摆垂落得一丝不苟。听到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他动作略顿,随即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被冷气凝结了一瞬。
他的颜值…相当具有冲击力。面部轮廓清晰利落,鼻梁高挺如山脊,眉眼深邃,睫毛在实验室顶灯的照射下,于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淡青的阴影。只是那神情,却严肃得过分,薄唇微抿,目光沉静,仿佛他手中小心翼翼拿着的不是几支普通的塑料离心管,而是某种失传已久的传国玉玺,承载着关乎国运的重量。
“你好,我是今年新来的研究生,宋知夏,来找**教授报到。”宋知夏迅速从那一瞬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叩,字正腔圆地完成了标准开场白。
男人的目光如同两束经过校准的激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那眼神里没有寻常的打量或好奇,更像是在评估一份新到货的实验样本——观察其性状,判断其纯度,估量其潜在价值。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李老师临时被系里叫去开紧急会议了。我是沈阅,博四。”
博四!大师兄!
宋知夏的内心世界立刻展开了一个无形的标签系统,指尖在想象的键盘上飞速敲击,为眼前这个气质独特的男人贴上了第一组标签:【门派首席大师兄·行走的绩点山脉·疑似卷王之王·人狠话不多·气质冷凝如液氮·沈阅】。
“沈师兄好。”她将乖巧姿态进行到底,微微欠身,幅度恰到好处,既显尊重又不显谄媚。
沈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权作回应。随后,他便转回身,重新将注意力倾注于那几支“传国玉玺”之上,指尖动作精准而稳定,完全没有要发扬一下师兄友爱、带领新人熟悉环境或开启一段寒暄对话的意思。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以及空调风口的送风声,沉默如同缓缓凝结的琼脂,将空气变得有些滞重。
宋知夏的目光,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不着痕迹地飘向沈阅手边的实验台。台面上除了整齐排列的移液器、试管架,还孤零零地放置着一个通体漆黑、质感厚重的保温杯,杯盖旋开,随意地搁在一旁。杯口附近,散落着几颗红艳艳、皱巴巴的小果实——枸杞。
哦豁?宋知夏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如同平静湖面被蜻蜓尾尖点出的涟漪。现在的科研前沿精英,都已经如此深谙养生之道、未雨绸缪了吗?在实验室这种耗费心神与肝火的地方,一路搏杀到博士四年级,看来果然需要点儿“仙草灵丹”来吊住那口宝贵的“仙气”。
她正暗自思忖,是否要找一个“师兄真是注重健康、劳逸结合”之类安全无害的话题,来打破这令人脚趾抠地的沉默坚冰。沈阅却仿佛完成了某个至关重要的实验步骤,终于将那几支离心管稳稳地放入转子中,按下了启动键。离心机开始发出由低到高的加速嗡鸣。
他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拿起了那个黑色保温杯,步履平稳地走向窗边那台闪烁着绿色指示灯的饮水机。
接热水,泡开枸杞,完成养生仪式——宋知夏在心里替他补全了接下来的标准流程剧本。
然而,生活这位导演,显然更偏爱出人意料的戏码。
沈阅确实俯身接水了。但出水时间极其短暂,只听得“咕嘟”一声轻响,他便松开了按钮。宋知夏看得分明,那杯底积聚的热水,量少得可怜,大概只够勉强浸润杯底那几颗枸杞,连浅浅一层都铺不满。
紧接着,沈阅做了一個极其迅速而隐蔽的动作——他先是侧耳,仿佛在倾听离心机运转的韵律,眼角的余光却如雷达般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实验室门口的方向。确认无人打扰的瞬间,他以一种近乎魔术师的手法,从白大褂内侧一个隐蔽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泛着冷冽银光的扁平金属物体。
那是一个设计简约、线条流畅的银色小酒壶!
宋知夏:“???”
她那双自诩善于捕捉细节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圈。她眼睁睁看着这位前一秒还浑身散发着“为科学奉献终身”凛然正气的大师兄,手法娴熟、姿态从容(如果忽略那零点一秒的视线侦查)地拧开酒壶盖,将壶身倾斜。一道清澈透明、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光泽的液体,无声地注入那少得可怜的杯底热水中。旋即,他迅速盖好保温杯盖,手腕轻巧地晃动两下,让杯中的液体充分混合。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从取壶到完成“勾兑”,耗时绝不超过三秒。
做完这一切,沈阅脸上那副“生人勿近、熟人也勿扰”的严肃表情,没有丝毫松动或变化。他甚至抬手调整了一下无菌手套的边缘,仿佛刚才那个在实验室里,用保温杯进行了一番隐秘操作的,是某个平行时空的幻影。
所以…那个看起来充满中年养生智慧的黑色保温杯里,翻滚浸泡的,究竟是红艳艳的枸杞,还是…某种醇烈的、可能来自苏格兰高地的威士忌??
现在的科研压力,已经内卷到需要靠这种方式来“续命”和“激发灵感”了吗,大师兄?!
宋知夏感觉自己对于研究生生涯那尚且朦胧的、带着学术玫瑰色光晕的认知,在踏入这间307实验室仅仅五分钟后,就被这杯“薛定谔的枸杞茶”狠狠打败,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充满现实荒诞感的缝隙。她调动起全部的表演天赋(或许未来写论文用不上,但在此刻至关重要),努力控制住面部每一块肌肉,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让笑意冲破堤防,或者让瞳孔里震颤的震惊泄露分毫。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努力维持表情管理之际,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门,“哐当”一声,再次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那声音响亮而突兀,像一道活泼泼的阳光,猛地劈开了室内略显凝滞和诡异的空气氛围。
一个脑袋率先探了进来,头发染成时下最流行的奶茶棕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随即,整个身影轻盈地滑入——那是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生,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扬起一个欢快的弧度。她眼睛亮晶晶的,如同盛满了星子,声音里带着天然的雀跃与活力:“沈师兄,李老师不在吗?诶?有新人!”
女生的目光如同精准的追踪器,瞬间锁定了实验室里唯一的陌生面孔——宋知夏。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宝藏,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几步就凑到了宋知夏面前,极其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动作亲昵得仿佛她们是失散多年的姐妹:“你就是宋知夏吧?我叫林薇,研二!以后就是你最亲最亲的师姐啦!欢迎加入我们,以后师姐罩你!”
【八卦雷达全天候启动·社交**·行走的气氛调节器·热情堪比小型恒星·林薇师姐】。宋知夏内心的标签系统再次高效运作,秒速归档。这位师姐的出现,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实验室生存指南”与“瓜田导览员”,光芒四射,驱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师姐好。”宋知夏赶紧从“大师兄的酒壶冲击波”余震中彻底回神,扬起笑容回应。林薇身上的香水味是清新的果香调,与她整个人一样,充满直接而愉悦的感染力。
“好好好!别客气!”林薇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位持续散发低温、仿佛自带“闲人勿近”力场的沈阅,她挽着宋知夏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往实验室里间带,嘴里的话语如同欢快的连珠炮,噼里啪啦砸下来,信息量巨大:“李老师这会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走走走,师姐先带你去把门禁卡领了,再把你的办公位认了!你的位置好像就分在我旁边!太好了!我总算不是这片实验区的独苗了!咱们这实验室啊,硬件啥都没得说,李老师人也nice,就是…就是阳气太盛,你懂吧?一眼望去,不是正在埋头苦干做实验的未来杰青,就是对着电脑屏幕鏖战游戏的电竞预备役,一个个闷得像榆木疙瘩,生活乐趣约等于零,无聊透顶…”
宋知夏被这股热情的旋风半推半就地卷着往里走。经过沈阅身边时,她眼角余光瞥见,这位大师兄已然面不改色地重新端起了那个混合着神秘液体的保温杯,凑到唇边,极其淡定地呷了一口。他甚至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喉结滑动,似乎在细致地品味其中层次,那表情之自然,之投入,仿佛他啜饮的不是什么可疑的实验室勾兑饮品,而是一杯值得用心鉴赏的、年份悠远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宋知夏:“……”大师兄,是个狼灭。这心理素质,这临场发挥,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活该他能读到博四。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全世界”之最高境界。
林薇的“领地”位于实验室靠里侧的一个角落,相对独立,又视野开阔。两张办公桌呈L型摆放,桌面虽堆着文献和笔记,但整体还算整洁有序。一台电脑旁,矗立着几个可爱的动漫手办,另一侧则是一盆生机勃勃的绿萝,藤蔓蜿蜒垂下,为这个充满金属与塑料质感的空间增添了一抹柔软的绿意。
“喏,这张靠窗的,风水宝地,归你啦!”林薇拍了拍其中一张空置的桌子,语气豪爽得像在分发领地,“对面那个位置,是另一个研一新生,叫赵致远,男生。好像跑去办理住宿手续了,下午才过来报到。这小子可有意思了,到时候你见了就知道,脑回路清奇,堪称我们课题组的‘欢乐喜剧人’预备役!”
话音刚落,实验室门口方向又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一个身影抱着一摞高耸如塔、几乎要挡住视线的书本,摇摇晃晃地挪了进来。来人是个男生,身材微胖,穿着一件经典款的蓝格子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他看到林薇和宋知夏,从书堆侧面探出半张脸,露出一个朴实无华、甚至带着点憨气的笑容:“林师妹,来新同学啦?”
“是啊博二哥!”林薇扬声应道,声音清脆,随即又微微侧头,压低了嗓音,用只有宋知夏能听清的音量快速补充,“这是王磊师兄,博二。人特别好,特别实在,课题组的老黄牛,任劳任怨。就是有时候吧…嗯,实诚得让人心疼。”她眨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课题组基石·吃苦耐劳楷模·移动的耗材搬运工·老实人典范·王磊师兄】。标签系统光速打卡。这位师兄周身散发着一种踏实可靠的气场,像实验室里那张最稳固的实验台。
王磊终于将那摞摇摇欲坠的书本安全卸货在旁边的空台上,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细汗,走过来对着宋知夏,再次露出那种毫无城府的笑容:“你好,我叫王磊。以后实验上有什么需要出力气的话,比如搬液氮罐子、领大箱的试剂耗材,尽管叫我,我力气大。”
“谢谢王师兄。”宋知夏这句道谢发自内心。在这种充满未知的新环境里,这样一位看起来就极具安全感的师兄,无疑是颗宝贵的定心丸。
“嗐,客气啥,都是一个课题组的。”王磊憨厚地摆摆手,显得很不好意思。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迎新礼仪,手忙脚乱地在自己的实验服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小巧的、方方正正的深褐色包装袋,郑重地递给宋知夏,“哦对了,这个给你,新人必备。”
宋知夏低头一看。
——那是一包最普通、最常见、超市货架上论斤称卖的速溶三合一咖啡。包装袋上印着俗气的金色花纹和一个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图案。
“呃…谢谢王师兄?”她略感错愕地接过这份量轻微却情意“沉重”的见面礼,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这礼物…未免也太…接地气,太“实验室特色”了吧?
王磊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份实用主义的关怀,笑容更加憨直:“新人刚来,可能不习惯咱们的节奏。以后熬夜赶实验进度、或者对着电脑憋报告的时候,这个提神醒脑,顶用!”他语气笃定,仿佛在传授一条颠扑不破的实验室真理。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位一直如同背景板般沉默、却又无法被忽视的沈阅大师兄,端着那只意义非凡的保温杯,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的目光如同精确的测量尺,在王磊递出的那包速溶咖啡上轻轻一掠,随即薄唇微启,用一种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今天离心机转速正常”的语调,淡淡地插了一句:
“嗯,他这咖啡,效果是还不错。”
宋知夏:“!!!”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在沈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他手中那个藏着“82年拉菲”秘密的保温杯,以及自己掌心这包价值可能不超过五毛钱的速溶咖啡之间,来回逡巡,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大师兄!您是以何种立场、基于何种超凡脱俗的品味,来评价这包咖啡“效果不错”的啊喂?!您保温杯里那金贵的、需要隐秘操作的“琼浆玉液”,跟这流水线生产的咖啡粉,是一个维度的“效果”评判体系吗?!
还有王磊师兄,您这份真诚到近乎朴拙的关怀与分享,放在眼下这个由保温杯秘密构建出的、充满微妙反差的语境里,为何瞬间蒙上了一层心酸又令人忍俊不禁的喜剧色彩?!
宋知夏感觉自己的嘴角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一种混合着荒谬、同情和强烈吐槽欲的情绪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她动用全部意志力,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利用那一点尖锐的疼痛感,才勉强压制住即将喷薄而出的爆笑,和那句冲到喉咙口的“大师兄您的枸杞茶效果更不错吧?”。最终,她只能干巴巴地、近乎麻木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哦,好的,谢谢师兄,我…我会好好利用的。”
一旁的林薇早已转过身,假装在认真整理自己桌上的绿萝叶子,肩膀却可疑地轻微耸动着,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脸憋得通红,显然正在经历一场艰苦卓绝的“憋笑保卫战”。
而处于风暴眼中心却浑然不觉的王磊,完全没能接收到任何异常的电波。他反而因为自己送的礼物得到了沈阅的认可(尤其是沈阅的认可!),显得格外高兴,甚至有点受宠若惊:“有用就行!有用就行!我那储物柜里还有好多呢,都是批发的,便宜!师妹你喝完了随时找我拿,管够!”
沈阅闻言,又从容不迫地举起保温杯,凑到唇边,细细地品了一口。他微微颔首,目光悠远,仿佛一位深藏功与名、偶然间点拨了后辈的世外高人,对自己引发的认知混乱毫不在意。
就在这诡异、尴尬又暗流涌动的搞笑氛围达到顶点,几乎要凝结成实体时,实验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恰好挡住了走廊里倾泻而入的光线,勾勒出一个修长而儒雅的轮廓。来人声音温和,带着惯常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解冻的湖面:“哟,今天这么热闹?都在欢迎我们新来的小同学吗?”
宋知夏瞬间警醒,目光聚焦。来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戴着副纤细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睿智。他穿着一件质料考究的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气质儒雅随和,脸上那抹笑容真诚而富有感染力,瞬间让实验室的空气都变得“宜人”了几分。
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课题组大家长——**教授。宋知夏立刻站直身体,收敛了所有多余的表情,展现出最得体的恭敬:“李老师好!”
**教授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慈和地在实验室里扫视一圈,掠过每一个学生,最后稳稳地落在宋知夏身上,态度亲切得如同对待自家子侄:“宋知夏同学是吧?欢迎你啊,正式加入我们‘先进生物材料与器械’这个大家庭。以后这里就是你在学校的家了,有什么困难,无论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找你这些热心的师兄师姐们,千万别客气。”
“谢谢李老师,我会努力的。”宋知夏乖巧应答,声音里满是新人的诚恳。然而,她的内心弹幕早已呈爆炸式刷屏:这个“家”的成员构成…从养生(?)大师兄到八卦雷达师姐,再到老实人师兄,还真是…风格迥异,百花齐放,充满戏剧张力啊!
李老师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一旁的沈阅,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赞赏:“沈阅又在帮忙带新同学熟悉环境了?很好,很有师兄的担当。”他的视线随即落在沈阅依旧握在手中的那个黑色保温杯上,很是随和地关心道:“最近是不是实验任务太重了?我看你气色好像不如前几天,年轻人拼搏是好事,但也得多注意身体,劳逸结合。像这样,泡点枸杞喝喝,就挺好的养生习惯。”
“噗——咳咳咳咳!”旁边的林薇仿佛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喷气声,随即转化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烈咳嗽,她弯下腰,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宋知夏则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口腔内壁,力道之大,让她几乎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她用这清晰的痛楚,强行镇压那排山倒海、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笑意洪流。她不敢去看沈阅此刻是什么表情,不敢去看王磊是否依旧憨笑,甚至不敢去看李老师温和的脸。她只能拼命地将视线钉死在自己白色的帆布鞋鞋尖上,仿佛那里突然长出了一朵绝世奇葩。唯有那轻微颤抖、如同蝶翼般扑簌的双肩,泄露了她内心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
而被导师点名“关怀”的沈阅,稳如磐石。他面不改色,心跳估计都没加速一下(宋知夏恶趣味地猜测),甚至极其自然地将手中的保温杯再次举高了些,对着李老师示意般地点点头,又从容地喝了一口。然后,他才用那副万年不变的、沉稳可靠的语调回答:“谢谢老师关心,我会注意的。”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手中的杯子,补充道,语气笃定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枸杞…效果确实不错。”
宋知夏:“!!!”
大师兄!您是真的勇士!是真敢接这话茬啊!还“效果确实不错”!您指的是枸杞本身的效果,还是您独家配方那“点石成金”般的效果啊喂?!这语言的艺术,这临场的急智,这脸皮的厚度…您才是隐藏的王者吧?!
王磊在一旁听了,立刻憨憨地点头附和,脸上满是遇到知音的喜悦:“对对对!李老师说得对!沈师兄也说得对!养生确实重要!我刚也给了小宋师妹一包咖啡,那个提神效果也特别好!双管齐下!”
**教授看着眼前这一幕——沈阅沉稳持重、关心自身健康;王磊热情朴实、友爱同学;新来的宋知夏虽然低着头略显害羞(他如此认为),但气氛融洽——脸上露出了极为欣慰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自己栽种的桃李枝繁叶茂、彼此扶持的满足感。“好好好!看到你们师兄妹之间这么团结,互相关心,互相帮助,我这个做老师的,心里就特别踏实,特别高兴。我们课题组啊,讲究的就是这股劲儿,就是一个互帮互助的大家庭嘛!”
宋知夏感觉自己的面部神经已经快要集体**了。这个“大家庭”的温情画风,从她踏入门口的那一刻起,就在各种离奇事件的冲击下一路跑偏,此刻更是如同脱缰的野马,朝着某种混合着荒诞、幽默与温暖(?)的独特喜剧方向绝尘而去,拉都拉不回来。
**教授似乎对眼前这幅“兄友弟恭、师门和谐、其乐融融”的完美图景十分满意,又温和地勉励了大家几句,诸如“新学年新气象”、“共同攀登科研高峰”之类的常规话语。然后,他转向宋知夏,语气依旧和蔼:“知夏啊,手续和表格还有些需要填写的,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我们先处理一下,也顺便跟你简单聊聊未来的研究方向。”
“好的,李老师。”宋知夏如蒙大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回答。她赶紧跟上导师的步伐,脚步略显急促,仿佛逃离一个即将引爆的笑弹现场。
转身离开的刹那,她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吃瓜者”的警觉,回头瞥了一眼307实验室。
只见林薇终于从“咳嗽”中缓过气来,正抬起一张憋得通红、眼角还带着泪花(笑出来的)的脸,对着她疯狂地挤眉弄眼,眉毛飞舞,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整张脸都在生动地演绎着“你看!你看!我就说咱们这儿有意思吧!**吧!这瓜保熟!”的无声呐喊。
而那位风暴的中心、语言的艺术家、保温杯的守护者——沈阅大师兄,依旧一脸平静无波,如同精密仪器般稳稳地站在他的实验台前。他端着那杯“效果确实不错”的神秘饮品,眼神投向窗外,目光深邃而悠远,侧脸线条在实验室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无辜。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差点引发“实验室笑场事故”的对话,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与憋笑,都只是掠过他这片“科学静土”的一阵无关轻重的微风,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只有我们淳朴的王磊师兄,还在乐呵呵地、一丝不苟地整理着他那堆厚重的专业书籍,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对周围涌动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复杂暗流与疯狂吐槽,浑然未觉,天真烂漫得如同一张未经污染的白纸。
宋知夏跟着李老师走出307,顺手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光线明亮、空气正常、人来人往的学术走廊,一切秩序井然,符合她对研究生生活的所有常规想象。
门内,却像一个刚刚落幕的、只有特定观众才能品出其滋味的微型荒诞剧场。那里上演着养生与放纵的隐秘结合,老实与精明的意外碰撞,以及一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唯有当事人懵懂无知的“效果”评鉴大会。
她低头,摊开掌心。那包被王磊师兄真诚赠予、又被沈阅大师兄以超凡姿态认证“效果不错”的速溶咖啡,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包装袋上的金色花纹显得有些俗气,却又无比真实。
然后,沈阅那个在冷光下闪过一瞬银芒的扁平小酒壶,李老师那句“泡点枸杞喝喝就挺好”的关怀,林薇师姐那憋笑憋到扭曲的脸…所有画面交织碰撞。
宋知夏的嘴角,终于彻底挣脱了所有理智与礼貌的束缚,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咧开一个巨大无比的、充满盎然兴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初来乍到的紧张褪去后的松弛,有发现“宝藏”环境的惊喜,更有一种即将开启一段非凡“观察之旅”的摩拳擦掌。
这个研究生生涯,好像…真的不会太无聊了。非但不无聊,甚至可能精彩纷呈,超出所有预期。
而她那个在脑海里刚刚建立、名为《课题组人类观察日记》的加密精神文档,已经迫不及待地、闪烁着兴奋的光标,敲下了第一个正式标题:
【观察记录001:保温杯里的隐秘宇宙与那包“效果不错”的咖啡——论实验室生态的多样性与话语体系的层叠隐喻】
然而,宋知夏这份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快乐与兴奋,并未能持续太久。
大约半小时后,她拿着几份填写完毕、墨迹未干的表格,从**教授那间堆满书籍、弥漫着茶香的办公室走出来。脚步轻快,心情尚沉浸在对未来“观察生涯”的美好憧憬中。
当她重新走近那扇熟悉的307实验室门时,发现门依旧虚掩着,和她初来时一样。正当她准备推门而入的瞬间,一阵压低的、与平时闲聊截然不同的交谈声,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钻入她的耳朵。
是林薇师姐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失去了往常的明朗雀跃,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以及,一种更复杂的、类似于紧张或忐忑的情绪?
“…所以你刚才,到底为什么要突然接那句话啊?觉得很好玩是不是?”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紧接着响起的,是沈阅那标志性的低沉嗓音。语调依旧平稳,然而,细细品味,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对话(包括和宋知夏这个新人,以及和王磊的对话)都多了一丝难以精准描述的…温度?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差别,像是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流,或是精密仪器运行时那几乎听不见的、属于活物的嗡鸣。
“不然呢?”沈阅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接下来的话却让门外的宋知夏瞬间竖起了耳朵,“难道要看着他一直送?然后我说…‘效果不如我的‘枸杞’好’?”
宋知夏准备推门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距离冰冷的门板只有毫厘之遥。
送?送什么?王磊师兄送咖啡?
他们…在讨论刚才那件事?可是,这对话的语气…这微妙的气氛…这内容里隐含的、只有对话双方才懂的某种“共享秘密”的感觉…
怎么听起来…完全不像普通师兄妹之间就一件小事进行的、随意轻松的交流啊?!
那里面弥漫着的,是一种更私密、更缠绕、甚至带着点若有似无…暧昧张力?
宋知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心跳似乎都漏跳了一拍。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她却浑然不觉。一种混合着惊讶、好奇、以及一丝“撞破秘密”般心虚的复杂情绪,悄然攫住了她。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不小心,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脚踏进了另一片更加隐秘、藤蔓更加交错的…瓜田?
这实验室的“修罗场”,她这才刚刚脱下鞋袜,试探性地伸脚踩进来,怎么感觉那些瓜藤,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主动地、纷纷扰扰地往她脚脖子上缠过来了?!
这科研之路的“副本”,难道开局附赠的是“人际关系微观察与情感谜题解析”的隐藏任务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