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这三个字,我问了三十二年。
小时候,我问:凭什么妹妹的裙子是新的,我的裙子是妹妹穿小的?
妈妈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上学的时候,我问:凭什么妹妹可以上补习班,我就得自己看书?
妈妈说:家里钱不够,你成绩好,不用补。
高考的时候,我问:凭什么妹妹考了个三本都能去读,我考上一本还要犹豫?
妈妈说:你懂事,先工作两年,攒点钱再说。
那两年,我在工厂流水线上站着,一天十二个小时,月薪三千。
妹妹在大学里逛街、谈恋爱、发朋友圈。
我没有怨过。
因为我是姐姐。
后来,我边工作边自考,拿到了本科文凭,跳槽到了现在的公司。
一步一步,从基层做到了部门主管。
工资从三千涨到了一万五。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过上自己的生活了。
可是没有。
我妈说:你挣得多了,要帮衬妹妹。
我爸说:你妹妹工作不稳定,你做姐姐的要照顾。
邹铭说:都是一家人,帮一下怎么了。
帮一下。
就是这三个字,让我帮了十年。
帮出了四十七万。
帮出了一个无底洞。
我曾经以为,邹铭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是我老公,他应该替我说话。
可是他没有。
每次我说“不想再给了”,他都会说:“你妈也是为你好。”
每次我说“妹妹该自己努力”,他都会说:“你妹妹确实不容易。”
每次我说“这钱我不想借”,他都会说:“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他说得对,别伤了和气。
可是这个“和气”,为什么要我来维护?
为什么每次退让的都是我?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
邹铭为什么对我娘家这么好?
为什么每次回我妈那儿,比回他自己家还积极?
为什么我说不借钱,他却背着我借了?
我一直不想往深处想。
直到三天前。
三天前,邹铭跟我说,妹妹家需要二十万周转。
我说:不借。
他说:妈说了,他们真的很困难。
我说:我不管妈说什么,这钱我不借。
他的脸色变了。
“孙玲,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了?”
自私。
这个词让我愣了很久。
我?自私?
我十年掏出去四十七万,我自私?
我省吃俭用,连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我自私?
我每个月给自己留的零花钱不到两千,剩下的全给家里,我自私?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笑。
也很想哭。
但我没有哭。
我只是拿起手机,打开了银行流水。
从十年前开始,一笔一笔,转给我妈的、转给陈伟的、转给妹妹的。
我花了一整晚,把所有账都算清楚了。
四十七万。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查了邹铭的手机。
趁他睡着的时候,我用他的指纹解锁,打开了微信。
我找到了他和我妈的聊天记录。
我妈说:这次二十万,你去跟孙玲说。
邹铭说:行,妈,您放心。
我妈说:孙玲那边要是不同意,你就多说几句好话,她听你的。
邹铭说:嗯嗯,我知道怎么说。
我妈说:你这孩子就是好,比孙玲懂事多了。
邹铭说:妈,您说哪儿的话,都是一家人。
看到“都是一家人”这五个字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都是一家人。
原来在邹铭心里,他和我妈,才是“一家人”。
我只是那个出钱的冤大头。
我继续往上翻。
一年前,陈伟生意需要周转。
我妈说:这次让邹铭去说,孙玲现在越来越不听话了。
邹铭说:行,我来说。
半年前,妹妹想换车。
我妈说:邹铭啊,你帮我劝劝孙玲,让她帮孙敏添点钱。
邹铭说:好的妈,我尽量。
三个月前,陈伟又需要钱。
我妈说:这次急,让孙玲把年终奖拿出来。
邹铭说:我去说,您放心。
一条一条聊天记录,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原来这十年,每一次“借钱”,都是我妈和邹铭联手导演的。
我妈负责提要求。
邹铭负责“劝”我。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我,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提款机。
我看着那些聊天记录,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手在抖,心也在抖。
但我没有哭。
我只是把那些记录截了图,存进了手机。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晚,邹铭睡得很香。
我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婚。
不是因为他出轨。
不是因为他家暴。
只是因为——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他的家人。
在他心里,我只是一个会挣钱的工具。
一个可以拿来讨好我妈的筹码。
一个“都是一家人”里面,最不重要的那个人。
我不怨他。
我只是累了。
累得不想再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