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公子,苏县尉到了。”
随着县令这一嗓子,苏尘领着苏雪迈进了大堂。
“下官苏尘,拜见房公子。”
苏尘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神色从容。
“哦?你认得我?”
房遗爱抬眼,目光阴鸷如鹰隼,在苏尘身上来来回回地刮了几遍。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苏尘身后那个低首遮面的女子。
从身形上看,确实和高阳公主相去不远。
既然人已找到,那接下来,便是要让这胆大包天的小小县尉知道,什么人是不能碰的。
“昨日房公子与高阳公主大婚,下官有幸前往府上道贺,曾远远见过公子一面。”
苏尘从容答道。
这本就是实情,照实说便是,无需添油加醋。
“是吗?那我问你,今日一早,你出城时身边带的那个女子,是谁?”
房遗爱叩动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五指收拢,攥起茶盏往桌面上重重一顿。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像几点污痕。
这突然的动静把一旁的县令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腿都跟着打起了摆子。
他为官十几年,哪见过这般阵仗?
当下便缩着脖子退到一旁,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塞进柱子后头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苏尘平日里是个好后生,可这种时候,能独善其身已是万幸,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担不起别的。
“回房公子。今早下官带的是自家堂妹。”
苏尘神色不变,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一字一句地和盘托出。
“上月叔父为堂妹说了一桩亲事,二人情投意合,本是桩好姻缘。”
“谁知天不遂人愿,前些日子那男子染了一场风寒,不过几日便撒手去了。”
“下官此番便是带堂妹前去吊唁。因出发时日正好撞上公子大喜,下官与堂妹便分头行动。”
“下官先往府上道贺,离席后再与她汇合出城。”
他话音方落,身后的苏雪便心领神会地垂下头,肩膀微微抽动,发出两声细细的抽泣。
大堂内一时寂静,只余苏雪压抑的啜泣声,衬得这县衙里的空气都染上了几分凄然。
一旁的县令也不禁扼腕叹息,心里直念叨,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啊!
房遗爱眉心紧锁,转头看向周道务:
“周将军,今早城门处的情况,可是如此?”
“回公子。苏尘出城时,确实对他那堂妹如此说过。言语间也确有提及。”
周道务闷声回应,语调硬邦邦的,听不出任何波澜。
从苏尘的陈述来看,他的行踪确实与城门处的盘查记录一一吻合,并无破绽可寻。
“那我再问你,昨夜你为何提前离席?”
房遗爱只觉胸口一阵发紧,像是有只手攥住了他的胃,沉甸甸地往下坠。
一股不好的预感,正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回房公子。下官当面向公子道贺之后,便依礼告退,前去与堂妹汇合。”
说到此处,苏尘抬起头,目光坦然,径直与房遗爱对视。
那眼神里,看不出半分闪躲,也寻不着一丝破绽。
霎时间,疑惑、愤怒、不甘、恐慌......数种滋味搅作一团,在房遗爱的胸口翻涌不息。
他死死盯着苏尘,想从那脸上看出一丝裂缝来。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看来单靠问,是问不出什么了。
“好,你说她是你堂妹。那本公子倒要亲眼看看,她究竟是不是。”
房遗爱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大步走到苏雪面前。
距离近了,能看见那女子低垂的侧脸轮廓。
可苏雪始终低着头,他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高阳......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你跟我回去,我可以当作这一切都从未发生过。若再闹下去,皇家的脸面也不好看。”
房遗爱压低了声音,将语气放得前所未有的缓和。
他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用几句软话将高阳公主悄悄带回去,尽量不让事态扩大。
公主新婚之夜出逃,与陌生男子共度了一天一夜......
这种事一旦传扬出去,他房遗爱日后还怎么在长安城里做人?!
可苏雪只是低着头抽泣,始终不发一言。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房遗爱心中的耐性也一点一点地耗尽了。
好。
好得很。
既然你高阳公主不给我这个脸面,那我也不装了!
房遗爱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苏雪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扳了起来。
他甚至已经在心底盘算好了,这苏尘,定要寻个由头处以极刑。
至于高阳,日后慢慢折磨便是。
可这些念头,在看清楚苏雪那张脸的瞬间,便如滚汤泼雪般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张脸,和高阳公主,除了同为女子、五官俱全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苏雪生得瘦削,肤色被日头晒成了浅蜜色,眉毛粗黑,嘴唇微微有些干裂,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农家女模样。
而高阳公主,眉眼之间是养在深宫十几年的金枝玉叶,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周身的气韵更是天差地别。
“不对......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房遗爱踉跄着往后退去,脚下虚浮,险些绊了个跟头,最后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苏尘趁势上前一步,将苏雪护入怀中,侧身挡住了身后县令的视线。
“房公子!下官家中虽遭不幸,仍依礼前往京师向公子与公主道贺。”
“如今公子当着下官的面,轻薄吾家小妹,是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