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音波还在房间里嗡嗡作响,震得沈未晞本就剧痛无比的脑袋更是像要裂开。
她看着那扇被小丫鬟撞得来回晃荡的房门,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奥斯卡都欠她一座小金人!
然而,这哭笑不得的情绪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被窗外骤然爆发的喧闹彻底浇熄!
急促、沉重、带着慌乱又难以置信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密集的鼓点敲打在地面上;
侍女嬷嬷们压低的惊呼和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是更加响亮、带着狂喜的呐喊:
“大小姐醒了?真的醒了?老天开眼啊!”
“快!快去禀报王爷王妃!”
“菩萨保佑!祖宗保佑啊!”
这绝不是片场的背景音!没有哪个剧组的群演能瞬间爆发出如此真实、如此具有层次感的、充满人情味的喧嚣!
沈未晞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惊涛骇浪般的念头瞬间席卷了她仅存的理智!
不是片场!
她真的……穿越了?!
身体的原主……身份不低!而且,昏迷了很久?
刚才那小丫鬟脱口而出的“诈尸”……是被医生或者什么权威人士判了“死刑”,认定再也醒不过来了?!
巨大的危机感和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震惊、恐惧和荒唐感!
【情况不明!敌我未分!】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响。
【少说话!多观察!装傻!装虚弱!装什么都不记得!】行动计划瞬间成型。
必须最大程度地降低自己的威胁性和异常感!
她立刻放松了脸上因为剧痛和惊讶而绷紧的肌肉,努力做出一种大病初愈、极度疲惫茫然的模样,眼神空洞地望向头顶帐幔,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话,最终只发出几声沙哑无力的“嗯……水……渴……”的破碎音节。
几乎就在她调整好姿态的下一瞬,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如同奔雷般由远及近,轰然撞开了虚掩的房门!
为首冲进来的,是一个年约四十、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
他身着一件深紫色的盘领蟒袍,袍服上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四爪行蟒图案,象征着其封疆裂土的无上地位。腰间玉带勒出劲健的腰身,更添几分渊渟岳峙的威严气度。
然而,这张棱角分明、极具压迫感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和狂喜!
那双平日里不怒自威、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竟已通红一片,死死地盯住床榻上睁开眼的女儿,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胸膛起伏不定,那一声哽在喉咙里的呼唤,竟一时无法发出!
靖王,陆怀瑾!东南边陲手握军政大权的藩王!
紧随其后,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不顾一切地扑到了床边!
这是一位极其美丽的妇人,云鬓高挽,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身上是华丽宫装,脸上虽有岁月痕迹,却难掩其典雅气质。正是王妃苏氏。
“微儿!我的儿啊——!”
苏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王妃仪态,她扑倒在床沿,双臂紧紧地将沈未晞——如今占据着陆知微身体的灵魂——箍在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让沈未晞喘不过气。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落在沈未晞的颈窝、脸颊、那身丝滑的锦缎寝衣上。
“娘的心肝肉啊!娘的命根子啊!你终于……终于睁开眼了!娘还以为……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呜呜呜……”
苏氏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和长久压抑后的崩溃释放。她一边哭,一边用手颤抖地抚摸着女儿的脸颊、头发,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王爷陆怀瑾也终于踉跄着扑到床边,大手颤抖着,想要碰触女儿,却又怕碰碎了这虚幻的景象,最终只是用粗糙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如同对待绝世珍宝般,拂过沈未晞的额头。
他嘴唇翕动,虎目含泪,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带着哽咽的破碎字眼:“微儿……爹的……微儿……”
堂堂藩王,此刻竟像个失而复得的孩子般脆弱。
房间里,早已跪倒了一片。
管家老泪纵横,匍匐在地,磕着头语无伦次地念着“苍天有眼”;
几位上了年纪的嬷嬷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互相搀扶着;
丫鬟小厮们也全都跪伏在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巨大喜悦。
整个房间被一种浓烈到近乎窒息的亲情和狂喜彻底淹没。各种关切激动的话语如同潮水般涌来:
“郡主!您可算醒了!”
“老天开眼!大小姐吉人天相!”
“王爷王妃日夜忧心,盼了整整一年啊!”
“快!快去准备清露温水!大小姐刚醒,身子虚!”
“请太医!快请太医再来诊脉!”
沈未晞被这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炽热情感冲击得头晕目眩。
【“知微”、“大小姐”、“郡主”……】
【东南靖王府……】
【“昏迷”整一年!一年前在城外“意外遇袭”,重伤昏迷……被诊断“药石无灵”、“已成活死人”……】
【王爷王妃……极致宠爱……“心头肉”、“命根子”……府中敬畏……】
无数关键的信息碎片,在她极度警觉、竖起的耳朵捕捉中,与眼前这不顾一切拥抱哭泣的妇人、那虎目含泪威严尽失的男人、这满屋子喜极而泣的下人……瞬间拼凑起来!
她是陆知微!
靖王陆怀瑾和王妃苏氏唯一的嫡女!
尊贵的郡主!
一年前不知为何遭遇袭击,重伤昏迷,被宫里的权威太医判定再也不可能苏醒,成了一个活死人!她的父母,用尽全力、倾其所有地守候了她整整一年!
一股极其陌生又极其酸涩的暖流,毫无征兆地冲垮了沈未晞心中筑起的部分冰冷堤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在现代,她是孤儿,在枭桥那里,她只是被利用、被压榨、随时可以抛弃的影子。何曾……何曾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毫无保留、如此不顾一切的……被珍视?被疼爱?被视作生命的全部?
【原来……这就是有家人的感觉吗?】一个带着浓浓苦涩和荒谬感的念头在她心底浮现。
【可是……我抢占了她的位置……我是鸠占鹊巢啊……】
这种愧疚感和被巨大温暖包裹的感动激烈地冲撞着,让她一时间心乱如麻。
但她不敢放松!更不敢沉溺!
她依旧扮演着那个刚从无边黑暗中挣脱出来、极度虚弱、意识混沌的病人。
眼神茫然地转动着,偶尔落在苏氏满是泪痕的脸上,或是陆怀瑾通红的眼上,带着一丝困惑的依恋,更多的则是疲惫不堪的空洞。
她顺从地就着丫鬟捧来的玉盏,小口小口啜饮着微温的清露水(一种用花瓣、草药露水调配的温和饮品),喉咙的干涩得到缓解,却依旧不发一言,只是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单音。
大部分时间都紧闭着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努力想睡去,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极度戒备状态,像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着房间里除了狂喜之外的任何一丝异动。
就在这时!就在苏氏抱着她哭诉、陆怀瑾颤抖着手替女儿掖好被角、满屋子下人沉浸在巨大喜悦的间隙——
沈未晞(陆知微)那看似疲惫闭着的眼睛,借着微弱光线的角度,敏锐地捕捉到了人群最外围、靠近门边阴影处的异样。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褐、负责洒扫的低等杂役,身形不高,面容极其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一直低着头,保持着恭敬卑微的姿态,如同其他下人一样。
但就在整个房间陷入被狂喜淹没的节骨眼上,当“郡主醒了”、“大小姐真醒了”的确认信息被众人反复传递时——
那个杂役的身体,极其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就像一根被骤然冻硬的木头。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快得几乎像是错觉,随即他就更迅速地、深深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那动作幅度并不大,却透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紧绷、甚至是……慌乱?
紧接着,他趁着门口因为不断有人进出报信、递东西而造成的短暂混乱,悄无声息地、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退了出去,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影里。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若非沈未晞正处在一种高度警觉、如同猎豹般的观察状态,几乎不可能捕捉到这点细微的变化。
心中的警铃瞬间被拉响,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
【那反应……不对劲!绝不是正常下人该有的反应!】
【是害怕?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原主“意外遇袭”昏迷一年……真的是“意外”吗?】
【这看似温暖、亲情浓厚的王府,难道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暗箭?】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沈未晞的脊椎骨悄然爬升,迅速驱散了方才被亲情包裹带来的那点暖意。那杂役僵硬的一瞬和迅速消失的背影,如同一个不详的符号,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看来,今晚……绝不能真正入睡!】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她心底沉淀下来,带着冰冷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