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响起时,尖锐得像一声惊叫,划破了我刚刚筑起的平静。
我窝在出租屋的旧沙发里,身上还带着火锅店的油烟味,混杂着初冬夜晚的寒气。
屏幕上跳动的“未知号码”,让我的心脏瞬间悬空。
我盯着那串数字,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我的喉咙。
最终,我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请问是林星女士吗?”
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对讲机的滋滋声。
“我是。”我的声音干涩。
“这里是城西派出所,你的家人在这里,需要你过来一趟。”
对方的语气公式化,却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死水般的心湖。
他们终究还是出事了。
挂断电话,我没有动。
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僵在原地。
我逃离那场饭局,不过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足够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彻底引爆。
脑海里回放着那个年轻服务员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了同情、惊恐和催促的复杂讯息。
还有他用指节飞快敲击托盘边缘,朝门口方向示意的小动作。
那一刻,我全身的细胞都在尖叫着“快跑”。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我去下洗手间。”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和外套,用最平常的语气对满桌推杯换盏的家人说。
没有人看我。
父亲的脸在酒精作用下泛着油光。
母亲正殷勤地给堂弟林浩夹菜,满脸堆着谄媚的笑。
大伯林建国,那个一辈子都在算计的人,正举着酒杯,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什么。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剧本里,我是那个唯一多余的观众。
我转身,没有一丝留恋,快步走出了那个烟雾缭绕的包厢。
穿过火锅店喧闹的大堂,我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冰冷的夜色里。
现在,派出所冰冷的日光灯光,将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我打车到了那里。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味、酒精和劣质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接待我的是刚才打电话的年轻民警。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探究。
“你就是林星?”
我点头。
“你是自己离开饭局的?”
“是,我不太舒服,就先走了。”我低着头,声音很轻。
他没再多问,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一扇玻璃窗。
“你家人都在里面。”
我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
只一眼,我就确认了我的逃离是多么正确。
大伯林建国,那个在饭局上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地坐在长椅上,额角上贴着一块纱布。
他的旁边是我父亲,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看不清表情。
堂弟林浩,那个他们庆祝的对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凶狠地瞪着对面。
而我的母亲,一看到玻璃外的我,像疯了一样扑过来。
“林星!你这个白眼狼!”
她枯瘦的手掌用力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满是泪水和扭曲的怨毒。
“你还有没有良心!全家都出事了,你倒好,一个人跑了!”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畜生!”
恶毒的咒骂穿透玻璃,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我静静地看着她,心脏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长年累月的压榨和辱骂,已经让我的心结上了一层厚厚的茧。
我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所谓“亲情”的极度寒冷。
年轻民警皱了皱眉,走过去低声劝阻了几句。
母亲却变本加厉,开始哭天抢地,控诉我的不孝。
我收回目光,转向民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警官,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我带到旁边的询问室。
“席间发生了斗殴。”
“你大伯请的客人,和你父亲、堂弟打起来了,有人被打成重伤,现在还在医院。”
“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但看样子,跟你大伯的债务问题有关。”
债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我一直回避,却始终存在的猜测,终于被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