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宴散时，暮色染了半边天。

马车碾过青石板，父亲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发颤：

「娇娇，昨夜我们父女分明权衡透彻，陛下明着体恤，实则视我祝家为心腹大患，选裴珩那孩子，或许才能为家族换取一丝喘息之机，你为何宁愿毁了自己名节，也要改选摄政王？」

我抬眸望向他。

不过三十有七的年纪，两鬓却已染上了白霜。

一张脸沟壑纵横，掌心也布满了刀剑留下的厚茧。

透过眼前这张鲜活的脸，我看到的却是前世被囚于狱中的他。

铁链穿骨，含冤咽气，死不瞑目，手中还紧紧攥着我幼时的玉佩。

母亲早逝，他既为父又为母。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任凭塞北黄沙漫天，酷寒蚀骨，他却始终将我护得周全。

鼻尖一酸，热泪险些滚落。

我连忙垂眸压下失态，再抬眼时，语气沉定：

「父亲，昨夜，女儿做了一个长达一生的噩梦。」

我简言将前世种种化作梦中光景。

「裴珩在位的第八年，宠信外戚，昏聩误国，裴氏江山岌岌可危，被外族攻破京城城门时，他选择了携宠妃弃城逃亡。」

「是摄政王裴行简力挽狂澜，守住了江山社稷，让百姓免于生灵涂炭。」

我顿了顿。

「我在殿中语焉不详，故意误导，一是想尽可能消了陛下的疑心，让他以为我不过是锱铢必报的女儿家心态，绝不可能和裴行简相亲相爱。」

「二是裴行简有勇有谋，是能护我祝家，守江山之人，与他结盟，远胜依附裴珩那头饿狼。」

我没说的是，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做出选择。

最重要的一点，是裴行简曾亲手将那对渣男贱女的人头斩落于马下。

江山平定后，更亲自替我祝家翻案，追封父亲为定国公。

如此明君，值得追随。

一席话，父亲听得面色惨白，指尖发抖。

良久。

才长叹一声，伸手抚上我的发顶，眼底满是心痛与信任：

「娇娇，爹信你，无论你做何决定，祝家都在你身后。」

「便是爹舍了这一身功名与性命，也断不会让梦中那一切变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