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人开仓。
铜锁被砸开的声音,像敲在宋启心口。
仓门一开,盐包整齐码着,外层麻袋印有“丙军”二字。盐课司老吏拿出引册,逐包核验。按制度,军需盐用丙字引,必须有兵部调拨文书、盐课司税票和沿途关卡验讫。可三号仓里最外两排盐包,麻袋上虽盖丙军,内层签条却写“乙四九八”“乙五一一”,分明是京畿民销盐。
杜御史只看一眼,便道:“拆。”
麻袋拆开,里面盐粒洁白,夹着一张油纸。油纸上是将军府库房的便签,写着:乙字引改丙军,夜发北营,勿过官栈。
郑云萝脸色终于变了。
苏明棠走上前,指着签条道:“乙字民销盐税较高,丙字军需盐有减免。将军府把民销盐冒作军需,少缴税银,再以军牌免检出关,转手卖给京畿私铺。若只查仓面,都是丙军麻袋;拆到内签,才见原引。”
盐课司小吏低声道:“杜大人,乙四九八至乙五二零,去年已报销讫,税票显示出盐二十三引。此处粗估不止二百引。”
杜御史问宋启:“你是将军府账房?”
宋启跪得极快:“小的只是奉命管账,不知内情!”
“奉谁的命?”
宋启嘴唇哆嗦,眼神往郑云萝身上一飘,又慌忙低下头。
郑云萝怒道:“看我做什么?我今日才来接仓!”
苏明棠淡淡道:“郡主今日才接仓,却昨夜已让人送信给宋账房,要他把苏家盐引底册搬到西院。若我记得不错,信使走的是郡王府小厮郑安。”
郑云萝僵住。
她不知道苏明棠连这个都查了。
杜御史一抬手,随从呈上一封湿痕未干的信。那是昨夜在将军府后巷截下的,信中明明白白写着:明日接仓,先取钥印,账册不必留苏氏旧章,另造新簿,免后患。
落款不是郑云萝的名,却盖着她随身香印。海棠花纹,京中贵女常用来封闺中信笺。
码头上的议论声更大。
郑云萝又羞又怒:“苏明棠,你敢算计我!”
“郡主错了。”苏明棠看着她,“我算的是账。账不会因为你姓郑,便少一笔。”
杜御史没有在三号仓停太久。
他命人将查出的盐包重新封存,又让盐课司老吏把每一袋麻袋外印、内签、仓位、重量逐项记录。随行书吏嫌麻烦,低声道:“大人,已有密信和签条,何必连麻袋都编号?”
杜御史看了他一眼。
“盐案最怕一个‘大约’。今日少记一袋,明日堂上就能被人说成官差栽赃。编号。”
苏明棠听见这话,心里一动。
她从前以为自己已经够细。可御史台查案,比商户盘账更冷硬。商户盘错,赔的是银;官府查错,赔的是人命和国法的脸面。
三号仓封完,杜御史又去了南码头尽头的旧官栈。
旧官栈本该是盐船出入验票之处。苏衡在世时,每船出仓都要在这里停半个时辰,由盐课司验引、巡检司看封、官栈书吏盖“验讫”小印。可将军府接手后,官栈渐渐冷清。苏明棠私下查过,许多盐船在夜里从旁边小河汊离开,官栈账上却照样有验讫。
官栈书吏姓何,五十来岁,见杜御史上门,手中茶盏险些摔了。
“大人,栈中旧册潮坏了不少,怕是一时找不齐。”
杜御史道:“找不齐,便按遗失官册论。”
何书吏立刻跪下:“找得齐!找得齐!”
半个时辰后,二十余册官栈验票簿搬到案上。纸页有些受潮,边角却齐整。苏明棠只翻了两页,便知道何书吏在撒谎。真正常翻的账册,纸边会有指痕、盐渍、灰痕;这些册子太新,像是补抄过。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向杜御史借了一盏灯。
郑云萝站在远处,冷笑:“表嫂又要显摆账房本事?”
苏明棠将两页账纸举到灯下。
“何书吏,官栈验讫印的印泥,是盐课司配发的朱砂泥,里头掺了少量贝粉,干后有细闪。你这几页印泥色暗,无贝粉,是普通书铺买来的。”
何书吏面如土色。
盐课司老吏接过一看,立刻道:“不错。官栈验讫印还有一处旧缺,永宁二十年夏天摔裂过,左下角应少半点。这本册子上,印角完整,是新刻的假印。”
杜御史问:“真册何在?”
何书吏伏在地上,汗珠落进灰里。
“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