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他设计的十七层住宅楼塌了。十七个人。警方说是他的错——图纸上签着他的名字。但他在现场掘开一处废墟。钢筋少了。有人改了他的图。改图的人在暗处看着他,等着下一栋楼。
Ch1 · 崩塌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
林远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边框,屏幕亮着,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来电显示:张建国。
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接起来,还没说话,对面的声音先砸过来。
「林工——楼——」
张建国的声音不对。不是平时那种烟嗓里夹着咳嗽的浑厚。是碎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每个字都是从指缝里挤出来的。
「哪个楼?」
「春晖——春晖那个——」
林远坐起来。
春晖地块。十七层住宅。他是结构主设。从PKPM建模到施工图出图,那栋楼他做了三个月。每一根柱子校了三遍。底层转角那根GZ-4柱,轴压比验算三次,截面六百乘六百,配筋八根直径二十的HRB400。每一个数字他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
「你慢点说。什么楼没了?」
「楼没了。整栋——塌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人声。是某种持续的低频轰鸣,闷的,厚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消防车的警报在远处拉着,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张工,你说清楚。几点?怎么塌的?」
「三点多——不知道——我听到声音赶过来——整栋——中间先陷下去的——」
「人呢?」
张建国那边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说话更响。
「消防还在挖。」
林远挂了电话。
他穿上外套。手指在拉链上滑了两次,第三次才扣上。从卧室走到门口那几步没有开灯。地板他走了三年,闭着眼也能绕过那把放在墙角的老式木椅。但他的小拇趾还是撞到了门框。一阵钝痛从脚趾传到膝盖。他没停。
下楼的时候电梯还在运行。他靠在不锈钢墙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只有那张图——标准层结构平面图,GZ-4柱,底层转角位。他当时在那根柱子的图纸边上写「荷载复核,满足规范要求」,圆珠笔的笔迹压得特别重,把图纸背面都顶出了一道凹痕。
他不会错的。
车发动的时候仪表盘显示3:24。
从家到春晖地块十七公里。凌晨的路口只有黄灯在闪。林远把油门踩到底。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铺开。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眼眶底下两团黑印,胡子两天没刮。前挡风玻璃上有细小的水珠。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雨。
春晖地块在南郊。
远远的就能看见那片光。不是路灯的光,是探照灯。几辆消防车的探照灯,红色白色的光柱交错,把整片区域照得像白天。
林远把车停在路肩上。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灰尘的气味——还有另一种,混凝土断面特有的那种气味。又冷又涩,像石灰混着铁锈。他在工地上闻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这么浓过。浓到发苦。
他下车。腿有点软。
十七号楼还在。但不对。
它矮了。十八层的楼体——地下一层,地上十七层——现在只有最下面五层还竖着。上面像被人从中间砍了一刀,整段歪向西侧,歪了大概十五度。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堆在一起,堆成一座灰白色的山丘,坡度很陡。消防员在那座山上爬,头盔上的探照灯在碎石间晃来晃去。
翘出来的钢筋在灯下反着光——长短不齐,弯的,扭断的。林远实习的时候跟老师去过一次工地事故现场,见过一根从三楼断裂处伸出来的钢筋。那个角度和今天的一样。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半块瓷砖。白色的,带着一个碎裂的「福」字。门口的拼花地砖。
有人在废墟上喊了一声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
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是家属?」
他抬头。一个年轻的消防员,脸上全是灰和汗,在探照灯底下反着光。个子不高,但握力很大——手指箍在林远的小臂上,箍得他有点疼。
「我是设计师。」
「那你等着。有人找你。」
消防员往废墟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