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电话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震颤。
我说完那句“资金撤回,立即停工”后,就挂断了。
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
窗外,月光冷得像一块碎铁。
我站在老宅二楼的窗前,看着远方那片被大型机械开膛破肚的土地。
凌晨三点,第一辆挖掘机亮起了车灯。
紧接着,推土机,卡车,一辆接一辆。
它们组成一条钢铁长龙,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蠕动,撤离这片它们刚刚开始改造的土地。
没有鸣笛,没有喧哗。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
我看着它们连夜撤走所有设备,带走最后一点光亮。
工地上只剩下挖得乱七八糟的沟壑和土堆,在月光下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乡亲们致富的梦想前。
天亮了,我依然没有睡。
王建国那边,想必已经炸了锅。
我能想象到他摔杯子的样子,那张油腻的脸上会迸发出怎样的怒火。
可他嘴上一定会强硬。
他会跟所有人说,没有我林毅,他照样能筹到钱,把路修起来。
他要证明,这片土地上,他才是王。
太阳刚刚爬上山头,我家的老宅就被包围了。
先是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像潮水前的浪花。
然后,人群汇集,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嗡嗡作响的蜂群。
愤怒、不解、咒骂,隔着一堵墙,清晰地灌进我的耳朵。
“林毅!你给我滚出来!”
“白眼狼!自己有钱了就忘了本!”
“我们还指着这条路卖果子呢!你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我站在窗帘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外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们前几天还把“大善人”“活菩萨”这样的词往我身上堆。
今天,他们就准备用唾沫把我淹死。
一块石头混着泥巴,从墙外飞了进来,砰的一声砸在木门上。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烂菜叶,臭鸡蛋,所有能表达他们愤怒的东西,都朝着我家这个方向丢了过来。
人群中,一个声音尤其刺耳。
“林毅!你忘了小时候没饭吃,是谁家给你送的馍馍?现在发达了,就这么坑害乡亲?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循声望去,看到了张胖子。
他是我儿时的玩伴,此刻正涨红了脸,挥舞着拳头,唾沫横飞。
我记得他家送来的那个馍馍,里面掺着沙子,硌得我牙疼。
可我娘还是告诉我,要记着这份情。
我记着,所以这次捐款,我特意多给了他家五万块钱的果树苗补贴。
现在,他带头骂我“白眼狼”。
人心,真是个可笑的东西。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
“都让让!让让!”
李爷爷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步履蹒跚地挤了进来。
他站在我家大门前,用瘦弱的身躯挡住了涌动的人潮。
“都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
“李叔!这事你别管!林毅他不做人,断我们财路!”张胖子嚷嚷着。
“你闭嘴!”李爷爷的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毅娃子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都清楚!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误会?路都停工了还有什么误会!”
“就是!他把钱撤了!我们都听说了!”
人群再次鼓噪起来,有人开始推搡李爷爷。
“让开,老东西!”
“别挡道!”
李爷爷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眼中的冰冷瞬间被怒火点燃。
那根支撑着李爷爷的拐杖,也曾在我年幼时,为我挡过村里的恶犬。
我猛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着眼睛,穿过满地的狼藉,一步步走到大门口。
所有嘈杂的声音,在我出现的那一刻,诡异地安静下来。
我扶住李爷爷,让他站到我身后。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我滚出来的人,此刻却纷纷避开了我的视线。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恰到好处”地开了过来。
车门打开,乡长王建国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一脸沉痛地走了下来。
他先是痛心疾首地看了一眼我家的院子,然后转向乡亲们。
“乡亲们!大家冷静一下!不要冲动!”
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声音洪亮,充满了“正义感”。
“我知道大家心里急,我也急啊!林总年轻有为,是我们乡的骄傲,他愿意捐钱修路,我王建国代表全乡感谢他!”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但是!修路是全乡的大事,不是某一个人的事!不能因为个人的一点不满意,就拿全乡的前途开玩笑!这不叫回报家乡,这叫绑架家乡!”
几句话,就把乡民的情绪彻底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