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弹射起来，猛地扑到屏幕前。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屏幕上那个由“0”变成“1”的数字。

有人下载了。

终于有人下载了!

在生命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一小时的最后关头，终于有猎物，踏进了他用生命编织的简陋陷阱。

是谁?

林舟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僵，但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逼迫自己冷静，在“起源平台”的后台飞快地操作起来。

他没有权限直接看到下载者的ID。

但他可以搜索。

用自己游戏那个狂妄到极点的标题进行搜索。

几秒后，一个直播间的标题，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视网膜。

【K哥深夜档：挑战全网最不怕死的主播?笑死，今天就来砸烂这个哗众取宠的破招牌!】

直播间的封面，是一个染着嚣张白毛的青年，正对着镜头竖起中指，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轻蔑。

K哥!

林舟的心脏狠狠地攥紧了。

“起源平台”恐怖游戏区的绝对霸主，粉丝数超过五百万的顶流主播!

此人以胆子奇大、嘴巴巨臭、善于整活和无情嘲讽游戏厂商而闻名。

被他直播的游戏，只有两个下场。

要么一飞冲天，成为爆款。

要么，被他和他那群狂热的粉丝喷到狗血淋头，制作人删号跑路，游戏永世不得翻身。

而现在，K哥选中了他的游戏。

林舟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点进了直播间。

画面里，K哥正对着麦克风，用他那标志性的嘲讽语调大声嚷嚷：

“兄弟们!家人们!都看见这游戏标题了啊，《挑战全网最不怕死的主播》，啧啧，我K某人混迹直播圈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狂的!”

“一个连他妈封面都没有的Demo，制作人名字都不知道是谁，就敢这么叫嚣?行，有种!”

“今天，我就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制作人明白明白，什么叫做社会的毒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直播间的弹幕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哈哈哈，K哥今天又要重拳出击了!」

「这制作人是懂流量的，可惜他找错了爹。」

「坐等K哥五分钟通关，然后把这垃圾游戏喷到下架!」

「键盘已就位，K哥一声令下，我们就去冲了制作组!」

看着满屏的嘲讽，林舟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切换回自己的后台，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虚拟面板，静静悬浮在屏幕一侧。

【当前恐惧值：0】

林舟的目光，缓缓移向自己脑海中那个猩红的倒计时。

【生命剩余时间：00：49：17】

时间，不多了。

直播间里，K哥已经戴上了VR头显，游戏的第一视角画面同步投射到所有观众眼前。

“哟，进来了，就一条走廊?没了?”

K哥的声音从头显里传出，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制作人是把所有经费都花在吹牛逼上了吗?这墙壁贴图，比我奶奶家的老墙纸还粗糙!”

弹幕又是一阵疯狂的哄笑。

「笑死，就这?就这?」

「梦回十年前的网页游戏画质。」

「K哥当心点，别一不小心走到头了，游戏直接通关，那乐子就大了。」

林舟没有理会这些噪音。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K哥的游戏画面，以及那个代表着他生命的数字上。

K哥操控着角色，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吐槽。

“灯光还一闪一闪的，想学人家P.T.搞氛围?大哥，你这电流声都快赶上拖拉机了，我只觉得吵得慌。”

他吊儿郎当地走了十几米，觉得实在无聊，猛地一回头。

“让我看看后面的风景……”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空空如也。

他身后的路，不见了。

那段他刚刚走过的走廊，连同最开始的那扇门，全都消失了。

被一片深不见底、如同活物般黏稠的黑暗，彻底吞噬。

“嗯?”

K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再次猛地回头。

依旧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嚯，还搞个强制前进的弱智把戏?”

他干笑两声，试图用他惯用的骚话来掩饰那一瞬间掠过心头的错愕。

“制作人是怕我被吓得跑路吗?有点想法，但不多。”

弹幕的风向，在此刻发生了微不可查的变化。

「我怎么感觉有点毛毛的……」

「这个回头路消失的设计，确实有点东西啊。」

「K哥别慌，干碎它!奥利给!」

林舟看到，后台的恐惧值，依旧是那个刺眼的“0”。

这种程度的心理惊吓，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的，是更深层次的，源自生物本能的原始恐惧。

直播间里，K哥继续往前走。

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单调的墙壁看得人心烦意乱。

为了活跃气氛，他甚至开始哼起了歌。

“我种下一颗种子，终于长出了果实，今天是个伟大日子……”

就在他哼得最起劲时，头顶的灯管“滋啦”一声，猛烈地爆闪了几下。

K哥的歌声戛然而止。

他抬头看了一眼，撇撇嘴：“破灯，该修了。”

他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明显比刚才慢了一丝。

直播间的观众，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刚刚那个灯闪的时候，你们有没有看到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看到了!左边墙上那个霉斑，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

「草，别自己吓自己，就是光影效果吧。」

K哥也看到了弹幕，他停下脚步，反而刻意凑到左边的墙壁前，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胆量，仔细端详着那块暗色的霉斑。

“什么东西?不就是一块……斑……吗……”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时，慢慢低了下去。

在VR头显提供的超高分辨率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块不规则的、暗绿色的霉斑，其轮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但又极其缓慢的速度，蠕动着，变化着。

那根本不是霉斑。

那是一张人脸的侧影。

一张闭着眼睛，嘴角却带着一抹诡异至极的微笑的人脸。

一股冰冷的寒气，如同毒蛇般，顺着K哥的脊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瞬间炸开，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有些僵硬。

“操!”他压低声音，狠狠地骂了一句，“这……这他妈是贴图bug吧?制作人脑子有病啊，把贴图做成这个鬼样子!”

他嘴上还在硬撑，但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也就在这一刻!

林舟死死盯住的那个虚拟面板，终于有了变化!

【恐惧值+1】

来了!

一股微弱但无比真实的暖流，从他意识深处滋生，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一丝深入骨髓的病态寒意。

林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此停滞了一瞬。

就像在无尽永夜里，看到的第一点星火!

虽然微弱，但它证明了，自己的方向，是对的!

直播间里，K哥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没事没事，兄弟们，小场面，洒洒水啦!”他挥了挥手，仿佛想把那股附骨之疽般的寒意也一并挥走，“不就是一张人脸贴图吗?我K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继续走!”

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似乎想尽快逃离这片让他心悸的墙壁。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耳机中响起。

那不是电流的滋啦声。

也不是压抑的心跳嗡鸣。

而是一声脚步。

极轻，极脆。

哒。

就在他身后。

K哥的整个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瞬间凝固在原地。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弹幕，在这一刻也出现了诡异的停滞，随后是更大规模、更疯狂的爆发。

「卧槽!什么声音?!」

「脚步声!是脚步声!我听得清清楚楚!就在K哥背后!」

「这不是游戏BGM!这声音太真实了!我的妈呀!」

「K哥!别回头!千万别回头啊啊啊啊!」

K哥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碎肋骨，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头。

所有恐怖片里，主角一回头，准没好事。

但是，那股被死死盯住的感觉，就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后心上，让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人类那该死的好奇心和求生本能，在此刻展开了天人交战。

最终，那股无法遏制的、想要弄清楚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冲动，战胜了理智。

他要看一眼。

就看一眼。

他要知道，身后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在直播间数百万观众的注视下，K哥用一种近乎慢动作回放的姿态，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自己的头。

林舟的视线，一边是K哥直播间里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

另一边，是他后台面板上，那开始疯狂跳动的数字。

【恐惧值+10】

【恐惧值+15】

【恐惧值+23】

数字的每一次跳动，都化作一股强劲的生命暖流，注入林舟那早已衰败的身体。

他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而狂热的光亮。

不够!

还不够!

给我更多的恐惧!

直播间里，K哥的头，终于完全转了过去。

他的身后……

空无一物。

还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吞噬了一切的黑暗。

“呼……”K哥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甚至笑出了声，“操，自己吓自己!我就说嘛，这破游戏能有什么……”

他的话，再一次，戛然而止。

因为，第二个脚步声，响了起来。

哒。

这一次，不是在身后。

而是在他的面前。

从那条走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