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靖王府。
喧嚣了一整日的王府终于渐渐沉寂下来。
王妃苏氏在王爷陆怀瑾的反复劝说下,又亲自守着女儿喝了药,看着她再次“安稳”地闭上眼,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被搀扶着回了主院歇息。
陆怀瑾也亲自巡视了女儿院落的守卫安排,又在房中默默守了许久,确认女儿呼吸平稳,才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巨大的欣慰悄然离去。
丫鬟香儿被吩咐在外间歇息伺候,此刻也已发出了均匀而细微的鼾声。
整个院落,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夏虫的低鸣,更衬得夜色深沉。
奢华温暖的拔步床内,锦被柔软舒适。
沈未晞——如今的陆知微——却睁着双眼,毫无睡意。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虚脱般的疲惫感,那是灵魂穿越带来的巨大损耗,也是这具躺了一年的身体骤然苏醒后的不适。可她的大脑,却像被冷水浇透,无比清醒。
黑暗中,她反复咀嚼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枭桥那双充满恶意和恐惧的眼睛,冰冷刺骨的水,原主“离奇遇袭”的昏迷,父母撕心裂肺的狂喜与泪水,还有……那个在狂喜人潮中僵硬了一瞬、又迅速消失的杂役身影!
王府侍卫森严?那杂役是什么身份?他背后有什么动机?为什么单独他对郡主苏醒没有流露出欣喜?是怕她醒来?还是……想让她彻底消失?
无数疑问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思绪。
她强撑着身体的不适,趁着无人时,艰难地在宽大的拔步床内侧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和坚硬的宝石镶嵌——是一根沉甸甸的、尾部尖锐如锥的金钗!不知是原主昏迷前随手放下的,还是王妃整理女儿遗物(或者说长期昏迷物品)时遗漏的。
她悄无声息地将金钗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
窗外,虫鸣似乎顿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嗒”的一声。
像是瓦片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又像是夜鸟无意中蹬落了碎屑。
陆知微的呼吸骤然屏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攥着金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来了!
昏暗的光线下,闺房紧闭的镂花雕窗缝隙间,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正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黑影没有立刻动作,仿佛在确认床榻上的人是否真的沉睡。只有两点冰冷的微光,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之眼,穿透黑暗,牢牢锁定在锦被下那隆起的、似乎毫无防备的躯体上。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冰。
陆知微的心跳如同战鼓,在死寂的房间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膛。
但她强迫自己全身放松,眼睑闭合,呼吸保持着沉睡般的平稳悠长,只有那只握着金钗的手,藏在锦被之下,蓄满了力量,如同弓弦拉满。
冰冷的杀意,如同无形的潮水,悄然弥漫了整个空间。
黑影动了!
但是并未进入闺房,只在惊鸿一瞥后便倏然隐入更深的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有人在谨慎探路?
陆知微眸光幽邃如寒潭。
也好。该来的,终究会来。
这一夜,风平浪静。
然而这份死寂的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张力,仿佛引而未发的弦响,只待拂晓将至时的雷霆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