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来了医院做检查。

在一楼去了药，我匆忙按下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拿着化验单的手下意识地攥紧。

电梯里的人，正是林清陌和程真。

我努力掩饰着此刻的狼狈，走进了电梯。

心底升起的恨意和无措让我忘记了按楼层。

他们，也没有按。

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我在他们的注视下，按下了四楼。

林清陌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常。

“你有了？”

“嗯，半个月了。”

我故意用云淡风轻的语气，想要试探他的心意。

说不定，他会因为这个孩子，回到我身边呢。

当电梯到达三层的时候，他开了口。

“打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艰涩，脸色有发白。

程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用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试图提醒着他。

可在我看来，他们两个之间像是有了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吸了吸酸涩的鼻子，仰着头注视着他，眼眶含泪，却假装微笑。

“不是你的，毕竟你做的措施那么周到，怎么会是你的呢？”

四楼到了，我落荒而逃。

躺在检查台上，我才想起，四楼，是顶楼。

他和程真一直没有下电梯，去的，只可能是妇产科。

程真，也怀了他的孩子吗？

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医院大楼，我看到了倚在车旁的林清陌。

而他的副驾，坐着程真。

我径直走着，强迫着自己不去看他。

“温言，把孩子打了吧。”

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睛，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不舍的情绪。

可是没有，他平静的可怕，就像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我们已经分手了，这是我的孩子，与你无关，你听懂了吗？”

第一次，我对他吼道。

林清陌闭上了眼睛，按了按太阳穴。

“听我的，打了吧，你一个人带不了孩子。”

冷漠强硬的语气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他以前，对我是那么的温柔。

车里的程真听到了声音，朝我们看了过来。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跟我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原来是我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中不肯出来。

原来在爱情里，不被爱的那个才是第三者。

宋时均停了车，朝我们走了过来。

显然，他是林清陌喊来的。

“温言，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不着痕迹地擦了擦泪，走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了他的身上。

“林清陌，如你所愿，我们在一起了，你这么撮合我们两个，不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吗？”

身旁的宋时均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就当我以为他会当面拆穿我时，他却把我搂到了怀里。

我下意识地就要挣脱，可他扣得很紧，我动弹不得。

索性，我停止了动作，任由我们之间的距离变得亲密。

可林清陌，却红了眼眶。

他走上前拉开了我们两个，下意识想抱我的手停在了半空，攥成了拳头。

良久，他缓缓背过了身，声音苍凉，又显飘渺。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至少，别在我面前。”

*

我坐上了宋时均的车，看着后视镜中的林清陌越来越模糊。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也没能搞懂他眼底沉痛的悲伤。

明明背叛的人是他，不要孩子的人也是他。

他有什么资格难过。

这个孩子，我一定会留下。

我是个很固执的人，对待什么事都如此。

我认定的人是不会改变的。

即使林清陌背叛了我们的爱情，可我不会。

“温言，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甚至，比林清陌还早。”

面前的宋时均把车停在了我和林清陌的住处，目光灼灼，紧锁着我。

“是吗？”

我只是有些意外，心底却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是，我也没想到，这辈子，我竟然还能有这个机会。”

他半垂着眸，睫毛轻颤，似是内心有些挣扎。

“可那个时候，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他。”

远处即将落山的太阳把路边行人的影子拉的悠长。

仿佛影子的尽头通往了回忆的另一边。

我有些出了神。

宋时均似乎被这句话戳到了痛楚，他把双手搭在了方向盘上。

头微微低下，像头落败的雄狮。

“如果当时，我有不顾一切陪在你身边的勇气，一切会不会都变得不一样了？”

不顾一切，他说的没错。

陪在当初的我身边却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当初的宋时均看向我的眼神并不单纯。

可当周围的人对我恶语相向，说“你妈不要你了，跟男人跑了的时候”。

当我交不起学费，吃不起食堂的时候。

当爸爸生活不能自理，我费了很大力气也不能帮他翻身的时候。

当我独自坐在夕阳下，任凭海浪把压抑的哭声掩盖的时候。

只有林清陌，不顾别人异样的眼光，走到了我的身边。

而宋时均，只做了那个无关痛痒的旁观者。

我望着面前满身失落的他，缓缓开了口。

“不会，一切就都会结束了，没有林清陌，温言早就不在了。”

*

影子消失在了地平线，我下了车。

上了楼，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了推开的勇气。

心里隐隐期待着，林清陌会不会像从前一样在屋子里等着我。

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个有些真实的噩梦。

屋子里很干净，整洁的没有他来过的痕迹。

我像疯了一般地跑进卧室，拉开衣柜。

衣柜里面，空了一半。

而同时缺失的，还有心脏的一角。

林清陌搬走了，彻底地离开了我的世界，无声无息。

我甚至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

墙上的合照，卫生间的洗漱用品，餐桌上的情侣杯……都没有了。

一如林清陌这个人，连离开都这么周到。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林清陌的电话，可冰冷的提示音告诉我。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林清陌就像流沙一般，从我指间溜走，很快，快到让我无法察觉。

心跳得很快，恐慌席卷了我的全身，像瞬间跌入了冰窖。

我开车的技术不是很好，只要林清陌在，就不用我开车。

有些漆黑的夜，此刻又下起了雨。

密密麻麻的雨滴砸在了挡风玻璃上，我颤抖着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但速度却丝毫没有放慢。

比起大雨，我更害怕的是失去。

浑身淋透的我，站在了程真家门前。

我想问程真，他在哪里。

可打开门，他就站在程真的身后。

*

林清陌的瞳孔微缩，眉头紧蹙。

程真想要拉我进来，他却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伸手拨开打湿在额头前的碎发，抹去脸上的雨水。

我努力地组织着说词，可说出来的，却是“恭喜你们”。

“恭喜，什么？”

程真有些疑惑，脸上的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们今天去的，不是妇产科吗？”

我盯着程真的小腹，难道，我弄错了吗。

“谢谢。”

林清陌薄唇轻启，看我的眼神就像陌生人一样，不带任何的情绪。

“你知道吗？外面下着大雨，我一个人开车来的，雨很冷。”

我盯着林清陌的眼睛，我竟迫切地想让他心疼，迫切地想证明，他是在乎我的。

“注意身体。”

说完，他欲关门，我下意识地把手抵在了门边。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拉开了我的手。

“温言你疯了吗？你不是这样死缠烂打的人。”

林清陌盯着我的手，微微有了些愠怒。

“死缠烂打”，我从未想过这个词会用在我身上，更没想到，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他的一句话把我所有的自尊和骄傲都踩在了脚下，也踩碎了我对他的最后一丝希望。

“你在我爸墓前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的，你对逝者说谎，就不怕遭报应吗？”

我后退了几步，绝望地看着眼前的林清陌。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我还是当年的温言，可他再也不是十八岁的林清陌了。

“言言，别这么说清陌……”

现在就开始维护上了吗？

“叫我温言，程真我没有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分手是我们的感情出了问题，但这并不代表我不怪你。”

冰冷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程真噤了声。

“你们对我，就没有一点愧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