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小票发出的瞬间,我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我像一尊泥塑的菩萨,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送着张峤一家坐上出租车,看着载着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今晚的“奇遇”,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的荒诞。
胖子李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
“灚哥,你这……算是遇上‘神仙’了。”
我没说话,只是苦笑了一下。
神仙?我看是活生生的“吸血鬼”还差不多。
回到包间,只剩下我们部门的人。
气氛依旧有些微妙,大家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今晚发生的一切。
老葛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行了,人都走了,我们也散了吧。冯灚,今天辛苦你了,改天我请你喝酒。”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安慰,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把今晚的失控,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意外”,然后把善后的姿态摆了出来。
我点点头,应了一声。
“应该的,葛经理。”
结账的任务,终究还是落到了我头上。
我走向收银台,苏晴已经等在那里,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冯先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她将打印好的账单递给我。
我的目光落在总金额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数字后面那一长串的零,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进了我的眼睛。
八千八百八十八。
一个吉利,却又无比讽刺的数字。
我原本两千块的预算,被现实无情地碾压成了粉末。
这顿饭,刨去张峤一家五口疯狂掠夺的食材,我们十个同事的份例,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三千块。
也就是说,张峤一家,仅仅因为“蹭饭”,就消费了将近六千块。
这哪里是沾光,这分明是明抢。
我的手微微颤抖着,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
“刷吧。”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晴熟练地操作着POS机。
“滴”的一声,伴随着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八千八百八十八元,从我账上划走。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我与这个数字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血淋淋的联系。
它不是一笔普通的消费,它是我愚蠢的善良和懦弱所支付的代价。
我拿着发票和小票,走出饭店,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同事们纷纷向我道别,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敬佩,也有一丝“你真能忍”的惊叹。
我没有心思去分辨这些情绪,我只想快点回家,一个人静一静。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在我眼中变得模糊而扭曲。
我一遍遍地复盘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张峤的贪婪,他家人的理所当然,老葛的圆滑,同事们的沉默,以及我自己那可笑又可悲的隐忍。
我原以为,只要付了钱,这件事就算画上了句号。
我错了。
我低估了这件事的影响力,更低估了人性中那可怕的“盲目从众”与“看客心理”。
第二天,我顶着一双黑眼圈来到公司。
刚打完卡,屁股还没坐热,胖子李昶就端着他那超大号的马克杯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我。
“灚哥,昨晚那事儿,你听说没?”
我一愣。“什么事?”
“就张峤啊!”李昶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说道,“我今早一来,就听见茶水间那边炸开锅了。好多人都在说你呢!”
我的心猛地一沉。
“说我什么?”
“说你牛逼啊!”李昶的表情有些古怪,“他们说你冯灚,刚转正就出手这么阔绰,请全部门外加寿星一家五口吃大餐,一晚上花了小一万!还说你后台硬,不然哪敢这么造?”
我听得目瞪口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花钱请客,怎么就变成了“出手阔绰”?
我那被敲诈的憋屈,在他们口中,竟然演变成了一场彰显我“实力”的炫富表演?
这就是盲目从众的可怕之处。
人们不去探究事情的真相,他们只愿意相信和传播那些符合他们想象的、更刺激、更有戏剧性的版本。
我成了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冤大头,一个供人饭后谈资的“傻大方”。
李昶还在继续说。
“还有人酸溜溜地说,张峤真是会做人,找了个这么好的机会,白吃白喝不说,还赚了两条烟,简直是人生赢家。”
“更绝的是,”他顿了顿,喝了口茶,“我听见老葛在跟财务的小刘聊天,问这次聚餐的发票抬头怎么写。小刘说,按规定,部门集体活动才能报销。老葛当时就笑了,说‘这不算集体活动,是冯灚个人的人情往来,他刚转正,想跟领导搞好关系,我们配合一下就行’。”
轰隆一声,我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原来如此。
老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笔钱当成部门开支。
他把我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成功了,是他领导有方,下属懂得感恩。
失败了,或者说,被当成“冤大头”了,那就是我冯灚的个人行为,与公司和部门无关。
他完美地把自己摘了出去,顺便还把我架在了一个“急于表现”的道德高地上,让我动弹不得。
我坐在工位上,感觉浑身冰冷。
我原以为的职场前辈的“指点”,所谓的“顾全大局”,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精心计算的算计。
我成了那个被推出去背锅的人。
而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冯先生您好,我是蜀香门第的赵宇。您要的监控视频,我已经处理好了。您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送过去?
我看着这条信息,握着手机的手指缓缓收紧。
证据,已经到手。
而舆论的导向,也正朝着一个对我极为不利的方向,无声地扩散开来。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将我越收越紧。
我意识到,我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了。
我必须主动出击。
反击的号角,由我亲自吹响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