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新科状元顾星河,科场舞弊,剽窃御史大夫卢文之子卢琼试卷,证据确凿,此等怀挟之技,欺君罔上,淆乱朝纲,其罪可诛。”
“着即革去功名,交由刑部收押,三日后午门弃市问斩,以儆效尤!”
刑部大牢。
幽暗潮湿的甬道深处,大乾女帝慕容雪的贴身侍女秋香宣旨的声音,如同冰锥,一字一句凿进顾星河的耳中。
他神情恍惚,仿佛置身一场荒诞的梦境。
一日之前,他还是那个出身寒微、苦读十三载的寒门书生。
历经重重考关,终登殿试金阶,更得女帝青眼,亲点为新科状元,那一刻,锦绣前程、光耀门楣,一日看遍长安花的美好愿景,似乎触手可及。
岂料当夜,梦碎了!
官兵破门而入,将他锁拿入狱。
顾星河一夜无眠,他想不通,也不知为何会出现这个变故,但在此刻,随着这冰冷的圣旨,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卢文乃当朝御史大夫,官居一品,卢家则更了不得,乃是大乾的百年世家,地位尊崇,门下学生遍布大乾,可谓是权势滔天!
他顾星河抄袭?
科举舞弊?
笑话!
老子是穿越者,一身学识超出这个时代,老子会去抄这卢琼的试卷?
侮辱!
莫大的侮辱!
这,便是庙堂给他的第一课!
你有才不行,你还得有爹,一个有权有势的爹,一个光耀大乾的显赫门楣!
血淋淋,透着森然寒意。
“我要面见陛下!”
顾星河猛地抬头,眼中迷茫尽褪,唯余坚毅。
他不甘!
凭什么十三载寒窗,悬梁刺股,呕心沥血挣来的功名,旁人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夺去?
还要将这剽窃的污名强加于身,令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他更不解!
身为大乾女帝,九五之尊,为何要行此徇私枉法,污蔑栋梁之举?
她的心,是被狗吃了吗?
今日,纵是死,他也要问个明白!
秋香精致的面庞上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她的唇角微勾,眼神如看蝼蚁:“陛下日理万机,岂是你这等寒门庶子想见便能见的?”
顾星河眼中精光一闪,如暗夜中划过一道电光,瞬间抓住了那丝若隐若现的真相。
“所以,只因我出身寒门,便可随意褫夺我的状元之名,构陷这莫须有之罪?”
“呵,”秋香有些意外,但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洞悉世情的漠然。
“先皇虽开科举,予寒门晋身之阶,但你可别忘了,自古状元多出簪缨门第,天下寒门子弟,不过是那些朱门贵胄青云路上的垫脚石罢了,妄图登顶,便是自取其祸!”
“你登顶了,便是对天下世家,天下显赫门第的侮辱!”
顾星河闻言,感觉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那笑声中带着彻骨的悲凉与荒谬。
“如此说来,陛下明知我蒙冤,却仍要听信谗言,将我置于死地,就因我……出身低微?”
秋香淡漠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看着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废物:“怨不得旁人,只怪你不识时务,不知进退。状元之位,岂是你能觊觎的?”
“若你当初所求不过榜眼、探花或可安然,偏生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便是你的取死之道!”
“哈哈哈!”
顾星河的笑声由低沉渐至癫狂,在阴冷的牢房中回荡,眼中是化不开的悲凉与绝望。
“好一个大乾君王,好一个九五之尊!”
“面上施恩泽于寒门,博取仁德之名,骨子里却视我等如草芥,只当是装点门面的玩物!”
“可叹天下寒门愚钝,竟将那虚情假意当恩典,当作逆天改命的通天梯!”
“这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秋香立于一旁,神情淡漠,仿佛早已看惯这般蝼蚁的悲鸣。
“陛下初登大宝,龙椅未稳,社稷根基仰赖世家门阀维系,你区区寒门子弟,能为陛下稳固皇权略尽绵薄,以身铺路,已是莫大福泽。”
“若是识趣,便认罪吧!”
“这样对你,对陛下,对所有人都好!”
“认罪?所以这便是你今日前来的目的?”顾星河猛地攥紧冰冷的铁栏,指节发白,继而十分坚定的摇了摇头。
“这罪我不认!”
“你!”
秋香一听,眼中浮现出一抹愤怒与不耐烦。
她话都说这么清楚了,这顾星河是听不懂吗?
然而,她还没开口,便被顾星河那双璀璨至极的眸子打断。
“让我认罪,凭什么?”
“难道寒门出身,便注定卑贱如尘?难道寒窗苦读,便活该沦为他人登天之阶?”
“若我顾星河自甘堕落,蹉跎岁月,那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可我顾星河,三更灯火五更鸡,付出百倍千倍于世家子的血汗!”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句轻飘飘的构陷,便能将我十三载心血践踏成泥,将我一生希望碾作齑粉?!”
“去他娘的狗屁福泽,这福气谁爱要谁拿去!我顾星河头可断,血可流,但绝不认罪!”
“顾星河,你不服?”
这时。
一道极尽威严、冰冷彻骨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九霄惊雷,压下了牢中所有声响。
在一众太监宫女簇拥下,一道身着明黄龙纹常服的身影步入天牢深处。
慕容雪面容绝美,五官精致,似是天上仙子下凡,眉宇间凝结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
“我等拜见陛下!”
“我等拜见陛下!”
瞬间。
天牢内跪了一大片。
顾星河循声望去,眼中昨日殿试时的崇敬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冰冷与刻骨的讥诮。
“陛下万乘之尊,竟肯移驾这腌臜牢狱,屈尊探望我这微末草芥?”
他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容,“草民……当真是受宠若惊,惶恐至极啊!”
慕容雪凤目微眯,高高在上,俯瞰着天牢内的顾星河,那声音仿佛能将空气冻结。
“朕本念你薄有才名,心存一丝不忍,不想那么难看,也算全了君臣体面。”
“但你太不识趣。”
慕容雪目光扫过顾星河,如同审视一件再肮脏不过的秽物,“而今看来,似你这等不知天高地厚、满腹怨怼的寒门贱种,根本不配朕半分垂怜!”
她微微俯身,无形的威压让牢房内空气都为之凝固:“若你识相,乖乖认罪,念你曾中状元,朕或可开恩,善待你家中老小,若你执迷不悟,妄图兴风作浪……”
慕容雪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朕,不介意多费些力气,让尔等贱民一家在黄泉路上团聚!”
顾星河眼底掠过一丝惊怒,旋即归于一片死寂的漠然。
是了。
一个为了权柄能构陷忠良、颠倒黑白的帝王,还有何腌臜事做不出来?
他抬起头,直视着慕容雪那张精致的脸。
“陛下,你就不怕今日所为,他日东窗事发,为天下人所唾,令陛下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慕容雪莲步轻移,行至牢门前,居高临下,如同神祇俯视尘埃。
“只要你三日后在午门,乖乖闭上你的嘴,安心赴死,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朕知道,你恨朕,怨朕,甚至觉得朕不可理喻,但无妨,朕之格局岂是你这寒门子弟所能知?”
“尔下天下初定,朕乃天下唯一的女帝,大乾根基不稳 ,需要豪族世家的稳定,为了稳定,为了大乾,你必须死!”
“但朕可答应你,待你身死,待朕彻底掌控朝纲之日,朕,自会替你平反昭雪,追封你为……大乾宰相!”
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阴寒:“反之……你应当知道,等待你家人的会是什么。”
言罢,慕容雪广袖猛地一拂,决然转身。
秋香恶狠狠地剜了顾星河一眼,丢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快步追随而去:“你这等卑贱之躯,能得陛下金口许诺,已是祖上积了八辈子德!休要不知好歹,自取灭门之祸!”
“哈哈哈哈哈!”顾星河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冲着那即将消失的背影嘶声喊道,“好!好一个大乾女帝!好一手翻云覆雨、颠倒乾坤,草民今日,算是领教了何为帝王心术,何为道貌岸然!”
“扶持权贵,打压寒门,天下离奇之笑话!”
此言一出,已行至甬道深处的慕容雪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秋香满面怒容,低声道:“陛下,此獠狂悖无状,不如让奴婢……”
慕容雪侧眸,冰冷的目光扫过阴暗的牢房,落在顾星河身上,漠然打断:“顾星河舞弊之案,朝野本有微词,若他此刻不明不白死于天牢,徒惹猜疑,反生事端。”
“姑且留他几日性命。”她收回目光,语气轻蔑如拂去一粒尘埃,“区区寒门庶子,蝼蚁之身,纵有滔天怨气,又能……泛起几朵浪花?”
秋香垂首:“谨遵陛下旨意。”
步出阴森的刑部大牢,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
慕容雪驻足,仰首望向天际那轮孤悬的皎月,皎洁的光辉映在她绝美却冰冷的面容上,竟显出一丝罕见的迷茫。
“秋香,你说……朕如此行事,是对是错?”
秋香立刻躬身,语气无比虔诚:“陛下乃天命所归,九五至尊,身负一统六国、开万世太平之伟业!”
“陛下所思所行,皆为江山社稷,为天下黎民!”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既是社稷所需,万民所望,陛下……何错之有?”
慕容雪目光复杂地落在秋香脸上,沉默良久,终是缓缓移开视线,望向那深邃无垠的夜空,方才那一丝迷茫仿佛被月光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释然。
“你说的对。”她朱唇轻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决断,“朕乃天子,注定要君临四海,成就千古帝业,区区一个寒门蝼蚁……”
她微微一顿,话语中再无半分波澜:“能成为朕帝业宏图中的一颗垫脚石,应是他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