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不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三公主的父亲东海龙王带着好友启元天尊，一起挡下这数十道天雷。
外界传闻东海龙王最是疼爱这个小女儿，今日一看，传闻还是说轻了。
龙王不止帮助挨雷，还替三公主撑腰说话。
他说:「小女无辜，何至受到牵连。晋华上神，您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
「无辜?」上神冷哼道:「本君且问三公主，你手里刚扔掉的是花露吧。」
「花露本无味，却能扩香。公主，将来做手脚还是做的干净一些。」
我怔住，难怪当时明明快要击退蝠鲼妖了，它们却又发了狂。
原来是三公主助用花露扩散了仙草香气，引来第二波妖潮。
我强撑着残躯，缓缓站起。
先是向晋华上神盈盈一拜，以表感谢，又压着怒意质问三公主:「公主，我问你，我们可曾结过怨，值得你如此对我?」
听到指责，三公主轻颤睫毛，两行眼泪簌簌落下。她完全不辩解，身形都往她父亲那边靠去。
龙王见宝贝女儿哭了，忙把她揽在怀中安抚，释放真元压我，怒斥说:「放肆，你个女小仙真不明事理。你见那些吃鱼虾的，吃之前会过问鱼虾的意愿吗？世间本就是实力决定命运。你能给我女儿耍个杂技，已是天大的机缘，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原来，我修仙千年不曾一日懈怠。到头来，在仙界大人物眼里，也还是随时可食的鱼虾啊。
冷风寂寂，吹得我遍体生寒，但我绝不会退缩。
我用尽全力，朝一直在场旁观的启元天尊朗声道:「天尊，您掌管三界最是公正。您曾说，在我天界苍生皆平等，弱肉强食是魔族的信念，绝非我们仙能认同的。如若有仙产生了魔族的念头，自应当抛出天幕之外，与那魔族一起幽禁北冥。我可有说错？」
「牙尖嘴利，我看你是连肉身也不想要了。」我的话刚说完，龙王腾云而起，他的滔天怒意化作两股巨浪，想要把我撕碎。
「休想得逞!」晋华上神同时出手。
海水倒灌，天地共震。
「好了，都收手吧。」启元天尊总算开了金口，「小女娃，你既然让本尊来主持公道，就听本尊一言。」
6.
「今日之事祸端起于徐仙友，本尊可以罚他剔仙骨，下诛仙台。你可满意?」
我不动声色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天尊见我不答，又规劝说:「龙王护女心切，情急之下说错了话可以谅解。三公主么，本尊从小看着长大的，她本性不坏，顶多是过于单纯，易受蛊惑。」
真可笑啊，创立苍生平等的天尊，也会因为亲疏远近判断是非对错。
好一个公平公正啊……
晋华上神并拳行礼，想要开口，却被天尊阻止了。
天尊金口再开:「晋华，你与三公主自小青梅竹马，将来她极大可能与你成亲。莫要因小失大。」
好，好的很。
他们都是一家亲。
我心灰意冷地闭上眼睛。
阿娘，你在天之灵会不会难过?
我们全族用生命换来的，竟然是这样的天下。
「可本君还是不同意。」晋华上神把未施完的礼仪做完，对众人说道:
「玉虚兽一族是我父神母神最忠诚的部下，这只遗孤我肯定会带走好好养着。徐子恒我也一并带走，他我亲自来罚。」
「至于三公主」上神嗤笑一声，「你害人内丹震碎，要不就把你的内丹剖了，送给玉虚兽。」说罢幻化虚影，作势要剖了公主。
启元天尊同东海龙王脸色巨变。
我长拜晋华上神，说道:「三公主内丹属性与我相冲，我也不稀罕。谢上神相助，但我的仇，我想自己报。」
上神思索片刻，颔首说:「既如此，你以后就跟着本上神学本领，日后定能了却你的心愿。」
我应了声好。
心里却五味杂陈，他日后若真的娶了三公主为妻，怎么允许我一个陌生人伤害公主。可眼下我无力自保，只能仰仗他人，从长计议。
7.
晋华上神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带走。顺带着把徐子恒扔进了神军军营。
他告诉我，等着看好戏吧，不出一月，徐子恒能后悔没选跳诛仙台。
我寻思着，也好，放他活着，我就有了生的盼头，盼能亲手折磨死他。
晋华上神说:「你且好好歇着，本君去替你寻一个还能修炼的方法，保管你满意。」
我微微一笑，不可置否。
我们修仙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内丹，可如今我内丹已无，有什么继续修炼的可能。
没想到五日后，晋华上神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面前，将一把通体银白的仙剑递给我。
「给你!」
「上次看你的剑毁了，我去剑仙冢给你寻了一把。你试试看，趁不趁手。」
我将信将疑地挥了两下剑，竟看到灵气盘旋在剑刃周身。
这是……能吸收灵气的剑!
我大惊失色，把剑递回给晋华上神:「上神，这礼物太过贵重，我受之有愧。」
他却随意摆摆手，说是随手捡的，看对我有用就取了回来，我若不要，丢了便是。
神兵哪可能随便捡就能捡回来，瞧他的伤，必是历经了一场恶战。
我不忍浪费上神的心血，跪谢后收了剑。他一把扶起了我:「你我父母辈都是过命的交情，不必对我如此客套。你以后可以叫我晋华。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怔怔地望向这位九重天上的尊贵少年。从来没有仙会主动问我的名字，就连徐子恒也是。
我眉目低垂，说道:「我没有名字。我们玉虚兽一族化形才取姓名，可我的父母还没等我化形，便殒身了。」
「啊，竟是这样，不嫌弃的话，我叫你小玉吧。稀世珍贵的玉虚兽，对，就叫小玉。」他的笑容如同朝霞一般夺目。
我重复了几遍「小玉……」，没由来地也爱上了这个名字。
我展颜笑答:「好，从今天起，我就叫小玉。」
晋华上神突然咳嗽了一声，眼神往别处飘去，顾左言他地说:「你们玉虚兽化形之后比狐狸仙还要美丽，以后可不许再随意对男仙笑了。我怕你给自身引来祸端。」
8.
「小玉。」
晋华一早来叫我出门。
这段时间他总是很照顾我。他知道我没了内丹，就得像凡人一样日日进食。所以特地把战神殿的花圃铲了，留给我种菜。
还在东边偏殿用太上老君的仙炉，给我支了个小厨房，方便我做吃的。
太上老君站在殿外骂了足足三炷香，直到骂得嗓子冒烟才作罢。
他还怕我一人无聊，特地跑去找司命讨要人间话本子给我看。惹得司命以为他红鸾星动，想要谈场仙恋。于是塞给了他一大堆才子佳人，虐身虐心的故事。
看得我甚是无语。
当然，答应我的修仙之事，他也一直放在心上。他告诉我，剑修耗费灵气最少，再加上有神兵相助，好好练习，假以时日定能为自己报仇。
晋华说今天出门目的是给我一个惊喜，于是带着我御剑飞行至目的地。
几个呼吸间，一处用三重结界包围的小世界就到了。
「小玉，欢迎来神军军营。」
随着石门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地形训练场，有模拟九幽冥河的、还有小型的诛仙台等等，简直把仙最恐惧的地方都来了个遍。
「求求你们，放我走吧。我错了，我错了。」
我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晋华扬起唇角，示意我可以去看。
脚步行至冥河边，刺骨的冷意直冲天灵盖，声音更靠近了。
待我驱使神兵剑，飞到冥河上空，我看清了求救声的来源。
是徐子恒。
他被冥河里的水怪反复撕咬，当小玩意儿一样戏弄。在三界最冷的水里面扑腾，全身上下无一块好肉。
「仙子，仙子，你是来救我的吗？」远远瞧见我，他竟没有认出我来，还向我呼救。
9.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徐子恒错当良人的?
大概是他同意我跟着他游历四方的时候。
以往的仙都嫌弃我灵力低微，带着累赘。
我当时真的以为遇上良人，因此他被穷奇追着咬时，我祭出了烁玉流金。
没想到为自己招来后来的祸事。
「徐子恒，你爱慕的三公主怎么不来救你。」我靠近他，讥讽他。
「是你!」徐子恒脸都扭曲了，仰天大笑不止:「古有农夫与蛇的故事，今有我徐子恒白养了一只畜生。可笑这畜生还害我身陷囹圄!不过没关系，世间报应不爽，你别得意的太早。」
我感到不对劲，以我对徐子恒的了解，他能说出这种话，应该是留着后招。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晋华，晋华拍了拍我的肩头叫我放心，他会加派人手盯着徐子恒。
可没想到，只一个日月交换，还是出事了。
徐子恒堕魔了。
10.
仙人堕魔，三界奇异录里记载过。
魔族会特意寻找一些恨意鼎盛的仙人，在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告诉他们，只要同魔尊签下灵魂契约，就可以逆天改命，成为超越神力量的存在。
当然凡事都有代价，堕魔的仙人如若殒命，三魂七魄皆不能往生，均要供魔族驱使。
选择堕魔后的徐子恒修为大增，瞬息间把神军军营守门将士一一抹杀干净，直冲战神殿来向我寻仇。
好在我们玉虚兽天生对魔族气息有预感。
徐子恒掏心魔咒向我袭来时，我几乎瞬间一个弹跳，从墙上取下神兵剑挡在胸前。
顷刻间，火花四起。
徐子恒半边脸已经被魔族阴煞之气吞噬，皮肉上血色与黑雾缠绕，模样十分可怖。
他桀桀地笑道：「我就说晋华怎么赶来的如此及时，替你怼天尊斥龙王。原来你早跟他相好了。瞧他给小情人多么大方，神兵利器随便送。」
「可惜啊可惜，你的晋华上神今日不在战神殿，护不得你周全了。」
真是内心龌龊之辈，看谁都是肮脏的。
懒得跟他多费口舌，我右手提剑催动攻击仙阵，左手扯掉颈间晋华留给我的防身物件。
「天罡正气统统受我号令!」
此时的我，瞬间实力恐怖，达到上神级别。三两招下来直接让徐子恒跪趴在我脚边。
我提起仙裙，用绣花鞋狠狠地踩在徐子恒脸上，拿剑比划着他的脸说：「你真当战神殿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今日我就来替天行道!」
徐子恒在天罡重压下艰难地喘着粗气，但他一丝惧怕都没有，反而对我说：「杀了我，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一个秘密。」
「你就没想过，为什么玉虚兽万年间都没有一个投胎转世的？」
11.
我惊得收了手。
什么意思？
「放我走，我来告诉你真相。」
我迟疑了，脚下的力气松了半分。
徐子恒嗓音低沉，蛊惑我说：「听话，把天罡正气也撤了。」
玉虚兽的下落对我来说太具有诱惑性，我好像被吸引，伸手要去撤回天罡正气。
「小玉，回神。」
嗡地一声。
我的仙识回归本体。到这时我才发现，刚刚居然是被魔族动摇了心境。
要不是晋华千里传音给我，我竟真的要按徐子恒说的做了！
徐子恒找准机会直接划成黑烟溜走。
走之前，他阴森的笑声还回荡在我耳边，说着：「想知道答案，那你自己去天幕边境瞧瞧，保管有收获。」
天幕。
割开北冥与三界的屏障。
神魔大战后一直保护着天下苍生，不受魔族侵蚀。
可是徐子恒的一番话，不像是临时编出来骗我放了他的，倒像是有根据的秘密。
「小玉，徐子恒堕魔了？」匆匆赶回战神殿的晋华，直奔我而来。
再确认我完全无事之后，他细细询问刚刚发生的一切。
听完我的描述，晋华眉头紧皱。
直觉告诉我，有大事要发生。
12.
我随晋华前往天尊的殿宇，众神已齐聚一堂。
徐子恒能堕魔，这说明魔族已经跨过天幕，降临三界。
而且魔族来了多少兵马，他们从天幕哪个缺口进的，我们全部不得而知。
启元天尊环顾众仙，视线最后落在晋华的身上。
他派晋华统领五千天军做先锋部队，前往天幕各处边境。务必在一月内查出虚实，前来回禀。
晋华毫无迟疑，抱拳领命：「是，天尊。」
等四下无人时，我拉着晋华的袖袍，求他带我一块去。
他本是不同意的。
我真诚地说:「我虽无灵力也无内丹，但我本体玉虚兽天生对魔族气息敏感，可以助你找对方向。」
见他还是狐疑，我补充说:「那天徐子恒往东边逃窜了，我曾站在天门处闭眼感受过。明显向东处魔气更胜。」
往东走，即是东海。
无论是出于跟三公主的恩怨，还是想揪出魔族，东海之行我非去不可。
13.
百川东到海。
东海荟萃着三界丰富的修仙资源，又有天尊好友龙王坐镇，虽处于天幕边缘，也无人敢在这里挑事。
所以按照仙界众神推论，魔族怎么也不可能选择东海一角作为突破口。
可因为我坚持说往东走，晋华选择相信我。先锋部队不得不改变线路，齐齐向东。
事实上，我赌对了。
前方探子来报。
他说:「报!天幕漏了……」
天边，两道彩色细线几乎平行不相交，中间露出的部分呈玄黑色。
这极不寻常，现在是白昼，天上怎么会露出黑色的部分。
只有一个解释。
天幕被强行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足以链接北冥与三界。
先锋部队一下乱了阵脚，将士们面面相觑，嘴里念着「这怎么可能……」
晋华握紧拳头，指关节都泛起了白色，仿佛被怒火贯穿。
他咬牙切齿地召了一道天雷，“轰”地一下，海面分成两边，龙宫从海底被暴露在空气中。
「东海龙王!你给我出来!」
可是晋华连呼三遍。
整个龙宫无一声应答。
我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魔族气息，恶心的想吐，身体摇摇欲坠。
稍一不留神直接变回了兽型。
玉虚兽型类似人间兔子，我只好蹦跳上晋华的肩头，蹲在晋华耳边说:「他们应该躲天涯海角的小岛上去了。我闻的出。」
很快，刻有天涯海角四字的礁石出现在我们面前，小岛被阴煞之气笼罩，极致的阴森可怖。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三公主竟坐在礁石上梳妆。
见到我们浩浩荡荡的一纵天军前来，她浅浅一笑，皮相美得动人心魄。
「上神，泽云等了你们好久啦，快过来呀。」
三公主慵懒地招呼着我们，她微微扬起下颚，松垮的领口下露出精致的锁骨。
不好!
三公主身上阴煞之气鼎盛，像是被魔族操控了!
14.
我担心晋华受魔族魅惑力量的影响，情急之下狠狠咬了晋华脖颈一口。
他对我无防备，闷哼了一声，喃喃道:「兔子急了真会咬人啊。」
随即又安抚我说:「你放心，三公主那点功力都不在我眼里。不过是看事情蹊跷，多研究一下而已。」
晋华扬起掌心跳动的雷电，一个弹指准备把整个小岛轰成平地。
然而雷还未下，那魔族却先行自我暴露。
「好久不见啊。」熟悉的桀桀笑声又出现了。
我和晋华都没想到，操控三公主的魔族竟是徐子恒!
一个仙堕魔的叛徒，居然强大到能操控半神半仙的龙族公主，这怎么可能!
他比之前在战神殿体面了很多，破碎的左脸用银制面具包裹着，身上披上了魔军的斗篷。
看样子，他受到了魔族统领魔尊的重用。
徐子恒看到兽型的我，冷笑道:「哟，那个毒妇也在啊，稀客稀客。」
晋华听徐子恒骂我，直接赏了他一道天雷。可周围的土都烧焦了，徐子恒毫发无损地出现在原地。
这下晋华严肃了神情，低声跟我说:「徐子恒绝不是堕魔那么简单。」
「哟，奸夫淫妇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说与我徐某人听听呀。」
「让我来猜猜，你们不会是想说这些吧。」
徐子恒把三公主操控瞬移到我们跟前，借着三公主的口说:「我们仙人，最是表里不一，恃强凌弱。哈哈哈，我们还自视甚高，活该天幕被破。」
我反驳道:「徐子恒，你也曾是仙，也曾爱慕过三公主你甚至为她还害过我。怎么你都忘了?」
徐子恒扔过来一枚铜镜，我接过一看，是可以追溯过往事情的仙家宝贝。他这是要我们看发生过的事?
徐子恒痛苦地捂着脸上的面具，对我发疯似地吼:「你们可以看看这天幕漏了，到底是谁的责任。」
「爱她?曾经是爱慕过。但她害我不人不妖、不仙不魔地活在这个世上，我只觉得她现在的样子，纯粹是自找的!」
15.
晋华对铜镜施了仙法，镜面上光影流转，没一会出现了半月前的画面。
那会天幕结界动摇，有处产生小黑点，顺着裂点跑出来些许魔族小兵。
守护天幕边境的天军发现后，谨记军规，准备第一时间上报神殿。哪知三公主无意间发现了这个消息，直接派私兵扣押天军，不准他上报。
她轻蔑地说道:「在我东海地界上发生的小事，无需劳烦上神们。我倒要亲自会会传说中的魔族，看看他们在本公主的手下能活几个回合。」
三公主私自代领虾兵蟹将赶往出事的地方，出手就是几个控水术。
结果魔族根本不畏水，反而靠着吸收仙术里的灵力，强了自身魔力。
他们得到更多魔力后团结一心，大部队继续去破坏天幕，小部队跟三公主周旋。
此时三公主要是收手请求上神外援，尚有一线生机。
可她固执地认为，自己能行。
她自言自语道:「晋华骂我不懂玉虚兽的功绩，本宫今天非要证明给他看他说错了。」
「冰来!」
聪明的魔族专门趴在天幕上面，专等三公主法术袭来再灵巧的躲开。
天幕被扎上无数冰棱，等三公主的灵力不足以控制全部冰棱形态，冰化成水，新的天幕窟窿就形成了。
我跟晋华看的一阵沉默，原来天幕能在短时间内漏成这样，三公主功不可没啊。
「龙王呢？这么大动静在他管辖区域，他也不出面管管?」
徐子恒阴恻恻地回答我的疑问:「别急，他老人家马上就出现了。」
龙王后来是来了，看到女儿闯下大祸，一句责怪都没有，只心疼地拉着女儿问她有没有受伤。
待知道三公主毫发无损，他竟很骄傲地夸赞她:「我的女儿果真厉害，神魔大战时哪怕是上神也没有哪个不受伤的。」
至于对待天幕处新爬出来的魔族。
龙王第一反应是如何不被神殿知晓，他似乎是灵光一闪:「待我水淹八荒，他们定然分不清是魔族杀的，还是天灾闹的。」
惯女如斯。
三公主却不依不饶地要把魔族全部塞回北冥，仍旧恋战。
直到魔族见天幕的口子已经连成片，别说过来几个小啰啰，连魔尊踏过来都没问题了，他们才停止诱攻，转身向三公主与龙王杀了过去。
这边，三公主哪有什么真才实学。平日里都是男仙见她貌美又尊贵，随便吹捧的，三两下几个小魔兽就将她打的动弹不得。
龙王救女心切，赶忙幻化出真神。
天幕下金光大开。
可龙王的旧伤仍在，几炷香的功夫便支撑不住了。
更何况，源源不断的魔族通过天幕缺口正在过来。
龙王终是寡不敌众，口吐鲜血却心系女儿:「泽云你快走!」
「父皇!」
三公主的呼唤响彻云霄，可惜，她还是失去了那个最爱她的父皇。
16.
我与晋华皆是一声叹息。
但随即又想，如果龙王活下来，八荒变泽国，又有多少生灵陨落。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有什么可叹的!我冒死去救这个女人，她呢，嫌弃我已经堕魔。还背刺我。」徐子恒面目扭曲，操控着三公主的肉身，枯瘦如柴的手指在三公主的隐私部位来回玩弄，眼睛里却不带一丁点情欲，反是恨意滔天。
许是无法再看下去，晋华向身后精锐之师打了个手势。
天军得令，竖起长矛拿起盾，仙阵下的长矛化作向内收紧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围攻徐子恒。
徐子恒目光森冷，手上打了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招式。有点点微光密布包围了整个岛屿。
我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仿佛是与久别重逢的亲人相见。
眼泪不自觉地夺出眼眶。
「我这是怎么了……」
徐子恒闪现在我旁边，嘻嘻笑着问我:「不觉得光点里的身影跟你很像吗？」
「瞧他们一个个细密的绒毛，红色的眼睛，长而柔软的耳朵，啧啧啧，这么多的玉虚兽魂魄啊，多美。」
话音刚落，徐子恒把所有魂魄光点聚在自己和三公主肉身的周围。
晋华刚想下斩杀令的手势，突然顿住。
徐子恒怪笑声连连：「晋华上神，您不是说过要敬重玉虚兽的话吗？您来猜猜看，这些成群结队的玉虚兽魂魄怎么历经万年，仍然没有去往生。」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原来如此。
我们族的魂魄全部困于东海一隅，所以万年来，我再未遇到过一次族人。
是谁？龙王吗？
不，他没有这么大权利以及能力。
三公主？更不可能。她连玉虚兽的存在都不知道。
「好奇么？」徐子恒信手拈来一个光点，对我说「你可以自己看。」
正如徐子恒说的那样，光点就是我的族人，而完全出乎意料的是，困住他们的是一抹神识。
属于启元天尊的神识。
别说是我，连晋华都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哦，对了，晋华上神。您说我书念狗肚子里去了。我跟您讲，您小时候念的那些所谓正道的仙史，才是狗都不吃的垃圾。」
徐子恒报复似地说着启元天尊，无情无义，道貌岸然，为天地所不容。
原来神魔大战结局的真相，并不是玉虚兽全族自愿献身。
天尊骗了天下。
玉虚兽作为魔族克星，一直被天尊滥用。
他明知烁玉流金用完三次，一只玉虚兽就会彻底丧失自保能力，还是诓骗玉虚兽全族献身。
更可怕的是，为了稳固天幕，启元亲自封印了玉虚兽全族的魂魄，用来镇守东海。
万年了，他启元在仙界享受着至高的权利，从来未想起过在东海饱受折磨的玉虚兽。
「小玉！小玉！」一道急促的声音在我意识海不停呼唤，「你醒醒，我是晋华。」
我不想理会这道声音，假的，都是假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徐子恒他要拉你堕魔！你快醒过来！」
17.
昏昏沉沉中，我竟觉得堕魔也挺好。
不用被利用，被伤害，也不用看三公主等一众仙的脸色。
然而，有个光点停在了我的脑海，她温柔地唤我：「女儿，你已经长大，娘很欣慰和自豪。」
「阿娘，我好累，仙界……」
「嘘，女儿。阿娘只问你一个问题。如若你堕魔了，在这里，谁开心，谁难过。」
我思索片刻，回答道：「开心的是徐子恒，难过的是晋华……」
「嗯。那你的本意呢？」
我顿悟。
怎能亲者痛仇者快。
刹那间我收回涣散的思绪，强大的意志力又让我重新化形。
我一刻也不愿耽误，直接召唤出神兵剑，刺向徐子恒。
徐子恒本是控制着那些玉虚兽魂魄，可那些魂魄见是我使剑，竟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眼见神兵剑要正中徐子恒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徐子恒选择把三公主的肉身挡灾胸口。
滋地一声，剑刃埋入血肉。
三公主直直地跪在我的面前。
血水顺着剑锋滴落，在她的裙摆附近汇成一条溪流。
没过多久，三公主高傲地头颅，垂下了。
我终于亲手杀了三公主。
却感受不到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
反而是三公主灵魂离体时与我说了句：「谢谢。」让我久久不能释怀。
我意外地助她解脱，谁来让天下苍生解脱。
天幕漏了，魔族大量入侵。这笔账该向谁去讨要。
晋华站在了我的身后，握住了我提剑的手：「从现在起，我同你一同挥剑。你信我，你想要的海晏河清，我们能一起创造。」
正如我们猜测的，光点遇到我的剑意会自行闪躲。徐子恒更没了第二个三公主肉盾，他一人对我们俩，十分吃力。
又是一剑命中，剑意打碎了徐子恒的面具，露出他被阴煞之气侵蚀的半边脸。
晋华见状，出言告诫徐子恒说：「魔族阴煞之气天生就与你的肉身仙骨不融。现在毁的只是你半边脸，之后它还会让你钻心蚀骨的痛。」
徐子恒毫不在意，他起身朝天幕后面凝望。
到圆日西沉，他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化作黑烟消失于天际。
他说：「天黑咯。我也该走了。」
18.
东海一片死寂。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明明豁大的缺口在这里，可我嗅到的魔族气息却越来也单薄。
他们费了那么大劲，捅破了天，难道就为让一个徐子恒堕魔？
想来也是不可能的。
谜底到底在哪里。
我沉下心来苦思冥想。
如果说换做我是魔族，我会做什么？
魔族是被谁关在北冥两万年，又被谁隔绝三界之外。
启元天尊！
难怪徐子恒时时看天色，他是想给魔族大部队侵略仙界留时间。
不好，神殿危矣。
晋华几乎与我同时反应过来，立刻号令先锋部队跟同，掉头回神殿。
可还是晚了一步，启元天尊的头颅被斩下，高高悬挂在南天门人口。
纵使我对天尊无甚好感，也被这一幕惊得神兵剑坠地。
晋华更是双眼通红，像极了疯怒的野兽。
天尊对于他来说是长辈、是严师。
如今以最凄惨的方式相见，晋华怎么能够释怀。
「魔尊，你出来！我要杀了你！」
我透过他不再清亮的眼睛，看到的是极不稳定的神识之海。
这一幕有多么似曾相识。
我临近堕魔的时候，也曾如此。
来不及思考是否危险，我靠近晋华身边，将额头贴近他的额头。
晋华烟波浩渺的神识立刻卷走了我所有的意识。
在即将失去主控力的那一瞬间，我咬碎了自己的舌尖，腥味使我清醒。
我小心翼翼地去找晋华的主意识，祈求在这期间他千万不要掉入魔族陷阱，自毁神途。
现在三界失去主心骨，正是需要他的时候。
「晋华，能听见吗？我是小玉。」
许久都没有回音。
我仍不放弃，继续寻找。
终于在一颗苍松下找到了他的主意识。
「我是玉虚兽小玉，你还记的吗？」
「你曾答应过我的，要和我一起建立河清海晏的三界。你要是误入歧途了，你让等着你的苍生该如何？你不要他们了吗？」
他有些许动容。
我一狠心，「晋华，你给我听着，我们玉虚兽为了神魔斗争就剩我一只。我从小无亲无故，受尽苦楚。好不容易得了关爱，还是一个骗子男仙。还有你那个未婚妻三公主，对我手段毒辣还爱装无辜。你扪心自问，是不是你亏欠我的太多！」
「你现在不要我，是准备让我被魔族剐了吗？」
他瞬间一个激灵。从天而降数道历劫雷，想要劈他。
该死的，现在历什么劫啊。
我从神识海快速退出，把晋华一把推开。
雷全部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我只记得好疼。
以及恢复神智的晋华，嘶吼着叫我的名字。
「小玉！」
19.
再睁眼，我躺在装饰华丽的床上，四周跪着一群奴仆。
他们黑衣黑发黑翅膀，一抬头，两个犄角十分惹眼。
魔族？？
他们见我半撑起身体，忙上前扶我。
围着我关切道：
「公主你醒了？」
「快去禀告魔尊，公主醒了。」
「恭贺公主，历劫归来。」
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明白了。
我刚不是在帮晋华挨天雷吗，怎么一下子我就在魔族的阵营了。
而且他们还对我特别恭敬，叫我公主？
不对啊，我是一只玉虚兽，父母也是玉虚兽。
我还在东海的天涯海角小岛上见过我母亲的魂魄。
「你刚神识回体，不要太过费心。」一个玄袍玉面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坐在我的床头，揉了揉我的发顶。
周围奴仆齐齐跪下：「拜见魔尊。」
魔尊！
三界共同的仇人！
我下意识召唤神兵剑，剑影飞至。
我提剑下地，拿剑指着魔尊说道：「无耻魔族，拿命来！」
中年男子低声浅笑对我说：「妹妹，你也是魔族，你要自己拿自己的命吗？」
我后退两步，无法相信：「你叫我妹妹？」
「是，你是我魔尊的胞妹，魔族公主。先前你去仙界历劫，化身成一只玉虚兽，如今功德圆满，历劫结束，已回我魔族。你可还记得？」
一段曾经属于我的记忆向我纷沓而来。
我原名玉蓁，历劫前在魔族我的实力已经仅次于魔尊，可笑的是我冲刺历劫只为一个念头。
血洗神殿。
原来神魔大战的本质不过是仙、魔争夺修炼资源。
魔族讲义气重感情，答应的话说到做到。
神却不是。
尤其是启元，为了成为三界第一人，他偷袭魔族，利用玉虚兽杀了魔族无数将士。
我真正的父母，上一任魔尊魔后全都死在那场战役。
我的族人全部都被赶到北冥，那里灵力稀薄，天气严寒，很多老弱和孩子都死了。
他们仙还在三界之上拉起天幕，严防我们跨过天幕获得资源。
让我如何能不恨，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所以我选择渡劫，想要获得无上的实力去杀光那群虚伪的神。
20.
门外低阶魔奴来传话：「报！那堕魔仙人徐子恒又来了。魔尊您看如何处置。」
我有些微愣，徐子恒不是消失了吗。
就听魔尊不耐烦地抱怨：「这徐子恒仗着拖延战神有功，一直来讨要治疗阴煞的灵药。」
我不解道：「魔族有这类灵药？」
魔尊摆手说：「当然没有。阴煞之气对我们来说及其滋补，我们要抵挡它做什么。也就这徐子恒得了瑰宝赏赐都不要，一直来讨所谓的灵药。烦的我不甚其扰。」
曾是玉虚兽的我对阴煞之气很是熟悉，徐子恒应该是阴煞入体，疼的全身无时无刻像在火炙。一个病人膏肓的人，给他再多金银财宝有什么用呢。
我玩味地跟魔尊说：「交给我，我保管他再也不来了。」
我嘱咐仆从将徐子恒带到大殿之上。
隔帘相望，一段时日不见，他愈发可怖，似乎阴煞之气将他折磨得精神崩溃，动不动就以头抢地，或者呜哇乱叫。
「徐子恒。」我出声叫他。
「你是谁？」他不认得我了，也对，我小玉的皮囊早在天雷之下轰的干干净净，渣都不剩。如今我是玉蓁，他自然不认识。
「我是来化解你痛苦的人。」我笑道，「我知道如何解阴煞之气。」
他仿佛久逢干旱迎雨露，激动地问我：「如何。」
「你可听过烁玉流金？」
他的脸色白上一分。
我只当不知，依旧笑眯眯地说：「这是名为玉虚兽的仙界神兽独有的保命仙法，三界之内只有这个仙法能治好阴煞之气。」
他颤着声音问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我故作无奈的姿态说道：「确实没有了。只是那玉虚兽早就灭绝了。仙友你这个事真是难办了。」
他听了我的话，一直反复询问：「真的别无他法？」
我耐心地给他解释了一遍又一遍。
我爱看恶人得到因果报应。
看他跌跌撞撞、疯疯癫癫从大殿一路爬滚而出。
几日后手下来报，徐子恒自我了结了。
许是疼到受不住了，他拿利器割开了自己的皮肤，将内里搅成一团。
我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已是魔族炼魂幡的一缕魂魄，没有意识和情感，永远也无法往生。
21.
如今我可以一个念闪就来到神殿。
我再也不是那个需要躲在上神肩膀上的小兔子。
我隐藏自己，偷偷地游走在神殿的各个殿宇之间，最后来到战神殿。
虽然早知道晋华不在，我还是控制不知自己再回去看看。
再给晋华送给我的菜圃里浇次水，再用晋华送我的炼丹炉灶台生次火，再读一遍书架上的凡尘故事。
书架最上面有一本话本子，名叫《恩怨录》，我绕有兴趣地拿下来看。
里面讲述了凡间两国开战，他们的皇族、高门大户、将军之间几代人的纠葛。
你爱我来恨我去，恩恩怨怨几时休。
我合上书，只觉莫大讽刺。
仙、魔之间不也如此。
现在三界都在传晋华继任天尊后，手段比上一任还要残酷。
听说是他的师父和最心爱的女人都死在魔族之手，所以他扬言跟魔族不死不休。
「是谁!闯入我天界禁地!」
突然，门吱吖一声被推开。
天光将一抹俊朗的身影投入房中。
我无需转头，就能知道站在门口的少年眉眼如何，神情如何。
有滴滴泪水从我脸颊滑落，落在书籍封面“恩怨”
两字上。
他调动灵力，却不敢在此处施展他拿手的雷系仙术，唯恐破坏这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识相的赶紧出来，本尊可饶你不死。」
我慢慢转过头去，温热的泪，早已浸湿了我的衣襟。
我朱唇轻启，喊他:「晋华，是我。」
「小玉?!」
他放下所有准备攻击的念头。
直奔我而来。
他的臂膀紧紧拥抱着我，似乎想把我和他永远地融在一起。
尽管他第一时间一定发现我是魔族。
尽管我的皮相与曾经的小玉完全不一样。
他还是认出了我。
22.
由于我的归来，晋华暂缓了进军魔族复仇的计划。
真正改变他的想法的，还是我的一个提议。
「什么?你说你要嫁我?可你现在是魔族公主。」晋华张口结舌地看着我。
我不急着听他的回答，先摆出我的观点「你还记得我们曾互相许下要创造盛世的诺言吗？仙魔两族恩怨太过久远，现已经分不清谁对的多一点，谁错的少一点。」
「我们不能依靠仇恨活着，那样即使千千万万年后，我们的后辈，跟我们过的又有何不同。今日魔族来犯，明日仙族进攻，代代如此。」
晋华已恢复平静，他思考着我的话，先是沉默不语。
「而且。」我补充说，「除此之外，我想协你一同把天幕撤了。」
他猛地抬起头，这话对仙界来说无意是拔逆鳞的行为。
要不是我是小玉，我想晋华上神都能直接把我劈成九瓣，不带犹豫的。
「你必定听过，人族修了三个王朝，筑起万里长城，用来抵御外邦侵略。可结果呢，元朝还是建立了。」
「抵御外敌的从来不是高墙。如果民众之间消除了世代恩怨，能共同生活在一起，又何须天幕来划清界限。」
晋华被我的说辞打动，但我们也知道，这项宏伟的计划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达成的。
「好，我愿意陪你走下去。」
23.
我与晋华大婚的当天，隔了仙魔两界之间两万年的天幕撤了。
结界消失的瞬间，被禁锢的玉虚兽全族之魂也得以释放。
一个个光点从海面凌空升起，奔向轮回。
我好像听见了小玉的阿娘在叫我，朝我微笑并说着谢谢。
当然，反对声音也是此起彼伏。
他们最担心的问题是魔族会不会直接踏平三界。
魔尊不屑一顾地说:「本尊既是答应妹妹，怎么可能出尔反尔。你们以为我是启元老儿吗?笑话。」
我靠在战神殿原来的床榻上，临窗而望。
唯愿世间从此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