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英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臂还残留着被我咬出的齿痕,带着血腥味。
她眼睁睁看着我抱着那两个陶土罐沉入湍急的水流,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方才的冰冷狠厉瞬间崩塌,只剩下滔天的恐慌。
“林向阳!”
她疯了一样扑到河边,不顾被碎石划破的脚掌,纵身就要往下跳。
卫国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气。
“妈!不能跳!这水太急了!”
“放开我!”赵淑英红着眼,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狠狠甩开儿子的手,“那是你爸!是你爷爷奶奶的骨灰!”
她踉跄着扑到水边,伸手去捞,指尖只碰到一片冰冷的水花,湍急的河流早已卷着我往下游冲去,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卫红瘫坐在地上,泪水糊满了脸颊,嘴里反复念叨着。
“爸爸……爸爸……”
她爬过去抱住赵淑英的腿,“妈,快救爸爸!我们去捞爸爸!去下游找!”
赵淑英浑身发抖,目光死死盯着河面,那眼神里的悔恨像潮水般翻涌。
“找!都去找!”她嘶吼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通知所有能动用的人,沿河岸往下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蔡佑军站在老槐树下,脸色苍白如纸,手里还残留着陶土罐的触感。
他看着赵淑英失控的模样,看着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赵淑英猛地转头盯住。
那眼神,冰冷、狠戾,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和从前看向他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蔡佑军打了个寒颤,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是你。”赵淑英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是你把骨灰带过来的,是你看着他跳下去的。”
蔡佑军抖着嗓子辩解。
“是你让我扔的……”
“我让你扔,你就扔?”赵淑英一把掐住他的手臂,指尖深深的陷入他的皮肤里,“你早就盼着他死,是不是?!”
这些年的自欺欺人,在我跳河的那一刻彻底瓦解。
她居然为了所谓的“战友情谊”,为了他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亲手将自己的丈夫推入了深渊。
蔡佑军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挣扎,只能哭着求饶。
“淑英,我没有……我只是喜欢你……我没想害林向阳……”
“喜欢?”赵淑英冷笑,眼底是彻骨的寒意,“你的喜欢,就是毁掉别人的家庭,害死别人的丈夫?”
她猛地松开手,蔡佑军踉跄着摔倒在地。
“把他带回大院,关起来。”赵淑英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通知他老家的公社,他破坏军婚,挑拨离间,让他回去接受劳动改造,这辈子都不许再出来。”
蔡佑军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
“淑英,不要!我错了!求你放过我!”
可赵淑英再也没看他一眼,转身又冲向河边。
她知道,这惩罚对蔡佑军来说,远远抵不上我所受的苦难,但这是她目前能做的,唯一能稍微减轻一点内心愧疚的事。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赵淑英几乎没合过眼。
她带着卫国,还有部队里的战士,沿着河岸一寸一寸地搜寻。
白天顶着烈日,晚上就点着火把,饿了就啃口干硬的馒头,渴了就喝一口河水。
河岸边的碎石磨破了她的鞋子,脚踝肿得老高,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眼里只有那片奔腾不息的河水。
她一遍遍回忆着我们的过往,回忆着十七岁那年老槐树下的承诺,回忆着我当初不顾家人反对用全部身家娶她时的坚定,回忆着我当初心脏病加重时虚弱却温柔的笑容。
那些被她遗忘在岁月里的温暖,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她终于明白,我不是不闹了,不是想通了,而是彻底失望了。
她把我父母的骨灰当作要挟我的筹码,却忘了那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卫国跟在母亲身后,沉默地搜寻着。
他不再是那个指责父亲“无理取闹”的少年,脸上满是悔恨与自责。
他想起父亲同意他进厂时的平静,想起自己当初骂他“臭老九”时的刻薄。
原来父亲不是不疼他们,不是不爱这个家,而是被他们伤得太深,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蹲在河边,双手***冰冷的水里,泪水混合着河水往下淌。
“爸,对不起……你回来好不好?我不进厂了,我好好读书,我听你的话……”
卫红则每天守在河边,手里拿着父亲给她缝的手帕,一遍遍喊着“爸爸”。
她再也不说要嫁人了,再也不觉得母亲是在“保护”父亲了。
她看着河面,心里充满了恐惧,她怕父亲就这样永远消失,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说一句“对不起”。
三天后,搜寻的人陆续回来,带来的都是失望的消息。
下游几十里都找遍了,没有找到我,也没有找到那两个骨灰罐。
有人说,可能是被河水冲到下游的深潭里了;也有人说,可能是被冲到江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赵淑英站在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向阳……我错了……你回来……我把爸妈的骨灰还给你……我什么都给你……”
可河水依旧奔腾,没有回应她的忏悔。